灶台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刘萤正趴在厨房门口往里探脑袋。这间厨房不大,老式的瓷砖贴到半墙,上面是刷白的墙面,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泛了黄。
灶台上一口铁锅烧着水,咕嘟咕嘟冒着泡,刘非凡从冰箱里翻出一把挂面,掰了一半丢进去,又洗了两根小青菜搁在案板上。
冰箱确实空空荡荡的,保鲜层只有半瓶老干妈和一盒过期的豆腐乳,冷冻层翻遍了就剩一颗鸡蛋。他拿着那颗蛋在手心里掂了掂,又从碗柜里找出个干净的白瓷碗。
面煮好了。两碗,一碗清清亮亮什么佐料都没多放,只撒了一小撮盐。
另一碗,他把那颗唯一的鸡蛋磕进开水里,蛋白迅速凝结裹住蛋黄,煮成一只圆滚滚的荷包蛋卧在面条上面,旁边又烫了两根青翠的青菜,绿莹莹地趴在汤里。
芝麻油在碗沿滴了两滴,香气腾起来,勾得刘萤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刘非凡把碗端到餐桌上。老榆木的桌子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桌面被碗底磨出一道道浅浅的圆痕。两碗面一放,对比格外分明。
给刘萤那一碗热气腾腾,荷包蛋白嫩嫩的卧在最上面,两根青菜贴着碗边,汤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。
他自己那碗就是白面条、清汤水,几粒盐化在里头,连片葱花都没切。
刘萤已经自己爬到椅子上坐好了,两只手规矩地搁在桌沿,看着面前那碗丰盛的面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拿起筷子,又偏过头看了看爷爷碗里那碗光秃秃的清汤面。刘非凡已经端起碗开始吃了,筷子挑起几根面,呼啦吸进嘴里,吃得很随意。
刘萤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荷包蛋。蛋白凝得恰到好处,蛋黄被薄薄一层蛋白裹着,隐约透出点嫩黄的芯。
她小心翼翼地伸筷子,把整颗荷包蛋夹了起来,蛋在筷尖颤颤巍巍晃了两下,她两只手捧着筷子,稳稳地把它移到了刘非凡碗里,在清汤面上搁得端端正正。
“爷爷,你也吃。”
刘非凡的筷子顿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这颗蛋,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正一脸认真望着他的小姑娘。
刘萤的筷子还伸在半空,小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,好像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大事。
他把蛋夹起来,又放回刘萤碗里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“爷爷不爱吃,小萤自己吃。小孩子在长身体,得多吃点好的。”
刘萤歪着头看了看那颗又回到碗里的蛋,又看了看爷爷。刘非凡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他那碗清汤面了,呼噜呼噜的,看上去确实没什么不乐意。
她这才重新拿起筷子,小口咬了一口荷包蛋的边缘,蛋白滑嫩嫩的,带着滚热汤汁的鲜味,她满足地眯了眯眼。
“嗯,谢谢爷爷。”她埋头吸溜起面条。
坐了漫长的高铁,从傍晚一直晃到入夜,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她确实饿得厉害,筷子虽然用得不太利索,但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。
面条卧在鲜汤里,荷包蛋被戳破了蛋黄流出来,把汤染成淡淡的金色,青菜咬起来脆生生的。
不多时,她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面汤都端起来喝得一滴不剩,碗底只剩几片碎葱末贴在白瓷上。
她放下碗,打了个小小的饱嗝,又赶紧捂住嘴,眼巴巴地望向爷爷。刘非凡还在慢慢吃他那碗面,看见孙女一脸满足的样子,嘴角的皱纹里藏了笑意,没出声。
刘萤安安静静坐在桌边,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,托着下巴看刘非凡吃面。
她觉得爷爷吃东西的样子跟爸爸不太一样,爸爸总是吃得很急,筷子夹菜跟赶时间似的,手机还搁在旁边时不时瞥一眼。
爷爷吃得很慢,一口面嚼好几下,眼神落在某处虚空中,好像在走神。
刘非凡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脸上飘着,抬眼看向小姑娘:“小萤,是还没有吃饱吗?要不要爷爷再给你煮点什么?”
刘萤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,认认真真摇了摇头,肚子鼓鼓的,透着单薄的家居服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弧度:“我吃饱啦。爷爷你吃。”
刘非凡点点头,继续把剩下的面条吃完,最后连汤也喝了。他搁下筷子要起身收碗的时候,刘萤已经先他一步从椅子上滑下来了,两只小手伸过来,够着桌面上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碗。
“爷爷,我来收拾。”她捧起碗筷,走路还不太稳当,怕摔了,一步一步挪得很小心。
刘非凡见了心里一阵发酸,伸手想去接:“碗筷爷爷来收拾就好,你刚来,坐着歇会儿。”
刘萤轻轻避开他的手,侧着身子护住碗筷,迈着小步子往厨房走,边走边回头:“爷爷,我自己来,我很会干活的。”
她站在水池前面,脚下垫了张小凳子才够得着水龙头。拧开水,水流哗哗冲在碗面上,她挤了点洗洁精,两只小手握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,把碗里碗外都转着圈搓了一遍,又用清水冲了又冲,白瓷碗冲得在灯光下亮闪闪的。
她洗碗的动作虽然慢,但每一步都认真,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。
才这么丁点大的孩子,话还说不太利索呢,就一口一口说着自己会干活。刘非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个小小背影,心底泛起一阵钝钝的疼。
他想起来刘孟元小时候也是这么丁点大,吃饭要追着喂,穿衣要人哄,碗从来没碰过一个。
这些年他在洛川市经营鉴定行,和儿子隔着几个城市,见面屈指可数,只电话里听刘孟元提过几句——说颜静工作忙,他更忙,孩子平时都是托邻居和幼儿园老师多照看。
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,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,打拼事业不容易。可此刻看着五岁的孙女在灶台前吃力地够着水龙头,一下一下搓着碗沿,那些轻飘飘的“没事”忽然就沉了下来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刘孟元那小子,真是不会照料孩子。他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。
刘萤洗完碗把碗筷放进沥水架,又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龙头上面,做完这一切才从小凳子上跳下来,仰起脸冲刘非凡笑:“爷爷,我洗完了。”
刘非凡蹲下来,伸手替她抹了抹脸颊上溅到的一滴水珠:“小萤真能干。”
然后他站起身,牵起孙女的手,带她穿过院子往后面住的地方走。
夜色已经沉透了,院子当中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,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碎的亮片。
桂花还没到开的季节,但树叶密密的,在晚风里摇出一片好听的声响。
整座宅子是老格局,临街那一排是鉴定行的铺面,三间打通,柜台、博古架、工作台整整齐齐。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就是院子,不大,方方正正十来步见方,角落里还有一口老井。
再往后便是起居住处,两层的小楼,青砖黑瓦,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厢房。刘非凡推开右侧第二间的门,顺手按亮了灯。
“小萤,以后这间就是你的房间。”
屋内全套木质家具,桌椅床柜都是老榆木打的,漆面已经有些年头了,但擦得干干净净,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床不大,靠墙摆着,铺了新洗过的蓝白格子床单,被褥蓬松地叠在床头。靠窗一张小书桌,桌上搁了盏台灯和几本画册。
墙角是一个木质的衣柜,门开着半边,里面空荡荡的,等着新主人慢慢填满。
屋子不算宽敞,但床铺、桌椅、衣柜一应俱全,看得出来是提前仔细清扫打理过的,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透亮,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印在玻璃上,影影绰绰地晃。
刘萤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,摸摸床单,摸摸桌子,又踮脚看了看窗外。她转身对刘非凡小声道谢:“谢谢爷爷。”
说完却没有动,仍然站在原地,两只手捏着衣角搓了搓,抬着眼怯生生地看向刘非凡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那双眼尾还有些泛红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问出口的:“爷爷,你会不会也不要我?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听见,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。
刘非凡怔了一下。他蹲下身,视线和刘萤平齐,认真地看着孙女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里面映着灯光和他的脸,也映着一点还藏得很深的惶恐。
她年纪虽小,心里却并不糊涂。从游乐场的笑声到高铁站的闸机,从新手机里拨不通的电话号码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,她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——爸爸妈妈是把她留下了。
在高铁站隔着闸机,妈妈偏过去的侧脸,爸爸放在妈妈肩上的手,都像暗号一样串了起来。
“傻孩子,怎么会。”刘非凡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动作有些生疏,他已经很多年没跟小孩子打过交道了,手掌落在小姑娘肩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轻重,最后只是轻轻覆上去,“我是你的爷爷。”
他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:“你爸妈不是不要你,他们只是工作太忙了,腾不出手照顾你。你在这里住一阵子,等他们忙完了,就来接你回去。”
这话他自己说着也没多少底气,但对着那双怯怯的眼睛,总得说点什么把她托住。
刘萤眨了两下眼,没说话,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。
刘非凡站起身,又看了看这间屋子,觉得没什么遗漏的了。他重新蹲下来,这次神色郑重了些,视线牢牢锁住刘萤的脸,一字一字说得清楚。
“小萤,爷爷跟你说个事。夜里不管听见外面传来什么动静,都不要搭话,也千万不要走出这间屋子,记住了吗?”
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,跟方才哄孩子时那种温和判若两人。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认真的、不容含糊的光。
刘萤感觉到了爷爷的郑重,也绷直了后背,看着刘非凡的眼睛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,爷爷。”
“好。”刘非凡站起身,替她关了窗户,又看了看窗锁扣紧了没有,“那你早点睡,床头的灯绳拉一下就能关。要是害怕,就开着灯睡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刘萤说,声音还带着点奶气,但腰杆挺得直直的。
刘非凡退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又看了一眼站在房间中央的小姑娘。
灯光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她抱着那个一路带来的毛绒熊,仰着脸冲他弯了弯嘴角。他把门轻轻带上,门锁咔嗒一声,合拢了。
走廊里只剩他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,咯吱咯吱,往楼梯口去了。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从窗纸上透进来,风过时一片摇晃。
刘萤站在房间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院里有虫鸣,细微的、断断续续的,远处街上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除此之外一切安静。
她把毛绒熊放到枕头旁边,爬上床,拉过蓝白格子的被子盖到下巴。床板比家里那张软床硬了不少,但被褥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暖融融的。
她伸手拉了灯绳,啪嗒一声,房间暗下来。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,落在对面墙壁上。刘萤翻了个身面向墙壁,把毛绒熊搂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——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,都不要搭话,也不要走出这间屋子。
她往被子里缩了缩,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,楼下偶尔有一声木板收缩的咔响。什么都没有。
眼皮渐渐沉了,她在陌生的房间里、陌生的被褥气味里,慢慢睡着了。毛绒熊的耳朵贴着她下巴,呼吸渐渐均匀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