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亥时三刻落下来的。
秦昭正蹲在柴房门口劈最后一捆松木,豆大的雨点砸在刀刃上,溅起一片白沫。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抬头看了眼天。云层压得极低,黑沉沉一片,偶尔有银蛇般的电光在云缝里一闪而逝。他抱起劈好的柴往檐下走,刚迈出两步,脚底一滑,整个人连人带柴摔进了泥地里。
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七年他摔过太多次,早习惯了。秦昭撑着地面爬起来,把散落的柴火一根根捡回怀里,没去管膝盖上渗出的血丝。柴房的门板是去年冬天自己修的,门栓松了,他每次关门都要用力往上抬一下才能卡住。他侧身用肩膀顶开门,把柴火堆到墙角,又弯腰把门栓抬起来按进槽里。
暴雨来得更急了,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起一角,雨水顺着缝隙漏进来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秦昭蜷缩在墙角那堆干草上,把外袍裹紧了些。外袍是三年前从管事那里领的,袖口磨得发白,领子处破了道口子,他一直没舍得扔。
他睡不着。
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。下午他去灵泉边挑水,碰见内门弟子赵元庆带着两个跟班在泉边练剑。赵元庆不过炼气五层,却已是内门弟子,见了他这个外门杂役,剑尖一挑,把他肩上的扁担劈成两截。两桶水全洒了,赵元庆哈哈大笑,说“杂役就该用木桶,用铁桶是糟蹋东西”。
秦昭没吭声,蹲下去把断成两截的扁担捡起来,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赵元庆的讥讽:“废物就是废物,连句硬话都不敢说。”
他确实不敢说。外门杂役在青云宗连条狗都不如,狗咬了人,主人还要赔罪,杂役挨了打,只能自己咽下去。他咽了七年。
秦昭翻了个身,背对着漏雨的墙角,正要合眼,一道紫光突然从窗缝里刺进来,将整间柴房照得亮如白昼。他下意识抬手挡眼,还没等反应过来,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,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。紧接着,一股灼热的气浪从门外涌进来,他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整个人连带着身下的干草堆被掀飞出去,后背撞上什么东西,发出一声闷响。
剧痛从脊椎深处炸开。
秦昭眼前发黑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趴在地上,手指抠进泥土里,想撑起身子,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。后背贴着的那块石壁冰凉粗糙,长满了青苔,他认出这是后山禁地外围的界碑石,平时根本没人敢靠近。
又一道雷劈下来,这次是直直地落在他背上。
秦昭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,像一根干柴被折断。但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洪流从脊椎最深处涌出来,顺着经脉奔涌,所过之处,那些淤积多年的暗伤像冰雪遇阳般消融。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烫,丹田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,像一颗沉睡了千百年的种子,终于等到了第一滴雨水。
他疼得浑身发抖,却又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。那股洪流在他体内冲撞了不知多久,终于渐渐平息。秦昭趴在石壁前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意识模糊间,他看见石壁上浮现出半枚古老的符文,笔画扭曲如蛇,闪着暗金色的光,只出现了片刻,便迅速隐没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石面。
然后他昏了过去。
秦昭是被鸟叫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趴在界碑石前,后背的衣裳碎成布条,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,又动了动腿,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疼痛。昨天膝盖上磕破的伤口也结了痂,用手一碰,痂皮脱落,底下是新长出来的淡粉色皮肉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,撑着石壁站起来。晨光从后山树林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秦昭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他闻到了泥土的气息,草叶的气息,还有远处山涧里水汽的味道,每一种都清晰得过分,像是有人把他的五官重新打磨了一遍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老茧还在,但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秦昭攥了攥拳头,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丹田处涌上来,顺着经脉游走。他下意识地朝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挥了一拳,拳头砸在树干上,松树剧烈地晃了一下,树皮崩裂,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质。
他收回手,拳面上只红了一小块,连皮都没破。
秦昭站在原地,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很久。风从山间穿过来,吹动他碎成布条的后襟,他打了个寒颤,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不能被人看见。他弯腰捡起地上还算完整的半件外袍,裹在身上,绕开大路,从后山的小径摸回了柴房。
柴房的门板被雷劈掉了一半,另一半歪斜地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吱呀作响。屋里的干草堆被气浪掀得满地都是,墙角那个缺了口的陶碗摔成了两半。秦昭蹲下来把干草拢成一堆,又把陶碗的碎片捡起来,放在门外的石阶上。
他刚收拾完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秦昭直起身,看见外门管事刘福背着手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杂役,一人提着一桶水,一人抱着半袋米。
刘福在院门口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你昨晚干什么了?这柴房怎么毁成这样?”
秦昭垂下眼:“昨晚雷劈的。”
“雷劈的?”刘福哼了一声,走到门边,用手推了推那扇歪斜的门板,“你倒是命大,没被劈死。”
秦昭没接话。
刘福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说:“今天外门考核,你收拾收拾,去演武场等着。”
秦昭心里一紧:“考核?我上月不是刚做过杂役考核?”
“这是执事大人临时加的。”刘福说完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穿件像样的衣裳,别丢了咱们外门的脸。”
秦昭站在院门口,看着刘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临时加的考核,还特意点名让他去,这分明是赵元庆在背后搞的鬼。他想起昨天赵元庆劈断他扁担时那个眼神,里面全是戏谑,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。
他回到柴房,从木箱里翻出一件还算完整的灰布袍子换上,又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水盆里的倒影映出他的脸,还是那张看了七年的脸,眉眼普通,颧骨略高,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六年前被一个内门弟子用剑鞘抽的。
但那双眼睛不太一样了。以前是灰蒙蒙的,像蒙了层尘,现在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。
秦昭把水盆端起来,泼在院墙根下。水渗进泥土里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昨夜那场暴雨过后,天空干净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,没有一丝云。
演武场在外门东侧,一片黄土夯成的平地,四周插着几根木桩,桩上系着褪色的红绸。秦昭到的时候,场边已经站了十几个杂役,都是和他一样被临时叫来的。大家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说话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安。
刘福站在场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他身后站着赵元庆,换了身干净的蓝袍,腰间的剑鞘擦得锃亮,正和旁边一个外门弟子说笑。
秦昭找了个角落站定,垂下眼,看着自己脚上的布鞋。鞋尖磨破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刘福放下茶碗,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这场考核,是执事大人特意吩咐的。规矩很简单,两两比试,胜者留下,败者去后山砍一个月柴。”
杂役们一阵骚动。后山砍柴不是轻松活,每天要交足两百斤,交不够就扣月钱,扣完了就白干。秦昭在柴房干了七年,知道那活有多磨人。
“第一场,”刘福的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秦昭身上,“秦昭,对赵元庆。”
场边安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低声笑起来。赵元庆是炼气五层的内门弟子,秦昭是个连炼气一层都没摸到门槛的杂役,这场比试根本就是单方面挨打。
秦昭抬起头,看着赵元庆从场边慢悠悠地走过来,手里提着剑,脸上挂着笑。他想起昨天被劈断的扁担,想起这七年里每一次被踩在脚底下的屈辱,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赵元庆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,歪着头打量他:“哟,换了件新衣裳?可惜啊,待会儿又要弄脏了。”
秦昭没说话。
“怎么,哑巴了?”赵元庆笑着拔剑,剑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“放心,我不会伤你性命,顶多让你在床上躺半个月。”
他话音未落,剑已经刺了过来。速度很快,带着风声,直取秦昭右肩。秦昭本能地侧身闪避,剑尖擦着他的衣袖划过,割开一道口子。赵元庆咦了一声,似乎没想到他能躲开,手腕一翻,剑势回转,横削他的腰腹。
秦昭后退两步,脚跟踩到场边的碎石上,身体一歪。赵元庆抓住机会,欺身而上,剑尖直刺他胸口。这一剑没有留手,要是刺实了,不死也得重伤。
秦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看见剑尖在瞳孔里放大,看见赵元庆嘴角那抹残忍的笑,看见刘福端着茶碗站在场边,目光淡漠,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。
然后他动了。
不是思考,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他侧身避开剑锋,左手抓住赵元庆握剑的手腕,右手握拳,一拳砸在赵元庆的胸口。这一拳他没收力,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洪流顺着拳头涌出去,砸在赵元庆的护体灵气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赵元庆整个人飞了出去,后背撞上三丈外的木桩,木桩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。他滑落在地,手里的剑脱手飞出,插在黄土里,剑身嗡嗡震颤。
场边一片死寂。
刘福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,茶水晃出来,滴在他鞋面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看向秦昭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赵元庆趴在地上,嘴角溢出血丝,瞪着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撑了两下,又跌回去。
秦昭站在原地,拳头还攥着,指节上沾了一点赵元庆的血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擂鼓一样,一下一下,震得耳膜发麻。
场边的杂役们谁都没敢出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风吹过演武场,卷起一地黄土,扑在秦昭的袍角上。
刘福放下茶碗,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:“秦昭,你过来。”
秦昭走过去,在刘福面前站定。刘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容很浅,看不出喜怒:“你小子,藏得够深啊。”
秦昭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演武场边的石径上走过,步伐不紧不慢,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似乎只是路过,目光随意地扫过演武场,在秦昭身上停了不到一息,又移开了,继续往前走。
秦昭不认识她,但认得她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内门亲传弟子才有的标识。
他站在黄土飞扬的演武场上,看着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。刘福还在他身后站着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跟我来一趟。”
秦昭转身,跟着刘福往执事堂的方向走。路过那棵裂开的木桩时,他余光瞥见赵元庆还趴在地上,没人去扶他。风又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黄土,落在赵元庆的蓝袍上,一层又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