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天还没亮透。
秦昭蹲在柴房后面的水缸边，把右手伸进水里。水面平静，映出他的脸——颧骨上还带着昨天摔出来的淤青，嘴角一道干裂的口子，眼窝深陷，跟七年前刚进青云宗时没什么两样。他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几息，然后攥紧拳头，对着缸壁轻轻敲了一下。
缸是青石砌的，足有三指厚。拳头落上去，闷响一声，缸壁裂开一条细纹，从水面一直延伸到缸底。水顺着裂缝渗出来，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。
秦昭收回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指节上连皮都没破。
他又试了一次，这次用了三分力。缸壁直接崩掉一块，碎石落进水里，溅了他一脸。他抹了把脸，蹲在原地没动，心跳快得厉害。
昨天夜里那道紫雷劈下来的时候，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雷电炸开柴房顶棚，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，后背撞上后山禁地的石壁，脊椎骨像被铁锤一寸一寸敲碎。疼到极致之后，反而麻木了，只剩一股温热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涌，顺着经脉流遍全身。他当时昏了过去，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，身上没伤，只是浑身发烫，像泡在温水里。
现在那股热劲已经退了大半，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点东西。他闭上眼，试着把注意力沉到丹田位置。那里原本空荡荡的，连一丝灵气都聚不起来，如今却多了一截手指长的金色影子，像一小截骨头，悬浮在丹田正中，表面有极细的纹路，像裂纹，又像某种文字。他盯着那截骨影看了几息，太阳穴突突跳起来，赶紧睁开眼。
丹田里的东西还在，不是幻觉。
秦昭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他试着按照七年前外门教习教过的最粗浅的引气法门，把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往体内引。以前他做这件事，灵气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，怎么也抓不住，折腾一整夜也攒不下一丝。这次他刚起了个念头，灵气便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似的，顺着毛孔往体内灌，在经脉里转了一圈，沉入丹田，融入那截金色骨影中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攀升。
炼气一层。炼气二层。炼气三层。
一炷香不到，连破三重。秦昭猛地睁开眼，额头全是冷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丹田里的金色骨影比刚才凝实了一圈，表面的纹路也清晰了几分，隐隐散发出一股压迫感，像某种沉睡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。
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用痛感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这事绝不能让人知道。他在青云宗待了七年，见过太多事。外门弟子因为偷学了一门低阶功法被打断双腿逐出山门；杂役因为捡到一枚灵晶没上交，被管事罚去后山挖矿，三个月后抬出来时人已经疯了。他一个连炼气一层都摸不到的杂役，一夜之间连破三重，若传出去，等着他的不是机缘，是杀身之祸。
秦昭把缸边碎掉的石头捡起来，扔进柴堆里，又用脚踩了踩地上的水渍。他刚把水缸挪回原位，外面传来一阵铜锣响。
“杂役考核——半个时辰后，外门演武场——都给我滚起来！”
是管事的嗓门，又粗又亮，像砂纸刮锅底。秦昭皱了皱眉，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杂役考核，说是考核，其实就是管事找由头折腾人。上个月他因为劈柴慢了一炷香，被罚去扫了三天的茅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上还沾着缸壁的石灰粉，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，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。
演武场在外门东侧，一块黄土夯平的空地，四周立着几根木桩，桩上拴着晒干的草靶。场边已经站了十几个杂役，个个缩着脖子，低眉顺眼地站着。管事姓周，四十来岁，炼气七层的修为，在外门混了半辈子没升上去，就把火气全撒在杂役身上。他手里拎着根藤条，在人群里扫了一圈，目光落在秦昭身上，嘴角一扯，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“秦昭，你过来。”
秦昭走过去，站定。周管事上下打量他几眼，忽然提高嗓门：“昨儿个有人跟我告状，说你挑水的时候冲撞了内门的赵师兄，有没有这回事？”
秦昭没接话。昨天是赵元庆一扁担劈断了他的担子，水洒了一地，他连嘴都没还。但这话不能说，说了也没用。
周管事见他不吭声，哼了一声：“不认账是吧？行。今天考核，你最后一个，跟刘三打一场。刘三，出来。”
人群里走出一个黑壮青年，炼气五层的修为，是外门弟子，不是杂役。他抱着胳膊站在场中，看着秦昭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鸡。周围几个杂役低声议论起来，有人小声说“这不是欺负人吗”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，立刻闭了嘴。
秦昭站在原地，手指微微蜷了蜷。他明白周管事的意思。刘三是外门弟子，跟他一个杂役打，赢了是应该，输了就是奇耻大辱。周管事就是要当众羞辱他，让他以后在杂役院里抬不起头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上来。”刘三冲他勾了勾手指，语气懒洋洋的。
秦昭没动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他现在炼气三层，刘三五层，差了两层，真要打起来，他未必赢。但他刚觉醒仙骨，身体强度和五感远超常人，那一拳能把青石缸打裂，如果全力出手，刘三未必扛得住。可问题是，他一旦表现出超出炼气三层的实力，周管事肯定会起疑。
他还没想好对策，刘三已经不耐烦了，一步跨上来，抬手就是一掌，直拍他面门。掌风凌厉，带着炼气五层的灵力，分明是奔着要他破相去的。秦昭本能地侧头避开，那一掌擦着他耳根过去，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刘三咦了一声，似乎没料到他躲得开，紧接着反手一肘，撞向他肋下。这一下又快又狠，秦昭来不及多想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——他沉肩，侧身，右手握拳，顺着腰胯转动的力量往前一送，一拳轰在刘三胸口。
他没收力。
刘三整个人像被投石车抛出去一样，双脚离地，倒飞出去三丈远，后背重重撞在演武场边缘的木桩上。木桩咔嚓一声断了半截，刘三顺着桩子滑落在地，一口血喷出来，捂着胸口半天没爬起来。
演武场上一片死寂。
周管事手里的藤条掉在地上，他张着嘴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，像见了鬼。周围十几个杂役也全愣住了，没人说话，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秦昭站在原地，拳头还保持着出击的姿势，指节上沾着刘三衣襟上蹭下来的灰。他缓缓收回手，垂下眼帘，没看任何人。
他感觉到丹田里的金色骨影微微发烫，像在回应他刚才那一拳。
“你……”周管事终于找回声音，嗓子有点哑，“你什么时候有的修为？”
秦昭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昨晚被雷劈了一下，开窍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周管事显然不信，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他也不好当场发作。他盯着秦昭看了几息，嘴角抽了抽，弯腰捡起藤条，用力一挥：“都散了！考核结束！秦昭，你留下！”
人群散开，杂役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不时回头偷看秦昭，眼神里带着惊讶、好奇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。秦昭站在原地没动，等着周管事开口。周管事走到他面前，压低声音：“你跟我来。”
秦昭跟着他往外走，刚迈出演武场，余光瞥见场边的小径上站着一个白裙女子。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，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，手里握着一柄剑，目光远远落在他身上，停了两息，然后收回视线，转身走了。她走得很慢，裙摆扫过地上的落叶，没有回头。
秦昭认出那是内门弟子苏凝霜，冰灵根天才，青云宗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人物。他只在远处见过她几次，从没说过话。她刚才那一眼，说不上有什么情绪，但秦昭心里咯噔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弦。
周管事在前面催了一声，秦昭收回目光，快步跟上去。他走在黄土路上，鞋底沾着演武场上的泥，脚感又湿又重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松脂和雨后的土腥气，吹得他后颈发凉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在青云宗的日子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