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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4 23:48:26

天刚亮,外门执事周管事就派人来传话,让秦昭去一趟执事堂。

传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杂役,叫石头,平时跟秦昭还算说得上话。他站在柴房门口,搓着手,压低声音说:“昭哥,周管事脸色不太好,你小心点。”

秦昭把外袍系好,拍了拍袖口的灰,问:“他说什么事了吗?”

石头摇头:“没说,就问昨天夜里那道雷的事。”

秦昭没接话。他弯腰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漱了漱口,吐在地上,然后跟着石头往外走。晨雾还没散干净,石阶上湿漉漉的,鞋底沾了一层泥。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在转——昨天那道紫雷劈下来,动静不小,外门这边不可能没察觉。周管事是个炼气七层的修士,管着外门一百多号杂役,平时最爱挑人错处,但说到底也只是个执事,上头还有长老压着。他叫自己过去问话,多半是上面有人授意。

执事堂在外门东边,一间青砖瓦房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。秦昭进门时,周管事正坐在桌后喝茶,茶杯是白瓷的,杯沿上有个缺口。他见秦昭进来,没急着说话,先上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在秦昭的右手上停了一瞬。

“昨天夜里那道雷,劈的是你住的柴房?”周管事放下茶杯,语气不咸不淡。

秦昭垂着眼,点了点头:“是。雷劈在屋顶,把棚顶掀了,我摔了一跤。”

“摔了一跤?”周管事嗤笑一声,“我听人说,你被雷劈飞出去,撞上了后山禁地的石壁。那可是几十丈远,你摔一跤能摔那么远?”

秦昭没抬头,声音平静:“弟子记不太清了。当时雨大,地上滑,弟子抱着柴火往屋里走,雷落下来,耳朵震得发懵,醒来时已经趴在地上,身上全是泥。”

周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桌面有一道旧划痕,从桌角一直延伸到茶杯底下,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。他忽然说:“你伸手我看看。”

秦昭心里一紧,但面上没露。他伸出右手,手掌摊开。周管事探过身,眯着眼看了看——掌心有几道旧茧,指节粗大,是常年劈柴挑水磨出来的,跟以前没什么两样。周管事又看了看他的手腕、手背,没发现异常,才慢慢坐回去。

“你资质平庸,进宗七年,连炼气一层都没摸到边。”周管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昨天那道雷来得蹊跷,上头让我问问你,是不是有什么异状。”

秦昭摇头:“弟子不知道。弟子当时昏过去了,醒来只觉浑身酸痛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”

周管事没再追问,放下茶杯,挥了挥手:“既然没什么异状,那就算了。不过你住的柴房被雷劈坏了,得修。修房的钱从你月例里扣。另外,你这几天没什么事做,去藏经阁抄录典籍,磨磨性子,省得整天闲晃。”

秦昭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周管事又补了一句:“抄录的活儿,一个月。每天至少抄三卷,抄不完不许回屋。”

秦昭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跨出门槛。他走出十几步,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。掌心全是汗。

藏经阁在外门和内门交界处,一栋三层木楼,年头久了,楼身有些歪斜,檐角长了一层青苔。一楼是外门弟子借阅功法的地方,二楼是内门典籍,三楼常年锁着,据说存放宗门机密。秦昭以前路过这里几次,从没进去过。

他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守阁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坐在门边一张竹椅上,手里捏着根旱烟杆,烟锅里没点烟,只是干捏着。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

秦昭说明来意,老头从椅子底下摸出一块木牌扔给他:“底层东侧,书架第三排到第七排,抄完一本换一本,抄完交回我这儿。”说完就不再理他。

秦昭接过木牌,往底层走。底层光线暗,几扇小窗被藤蔓遮了大半,只漏进几缕黄蒙蒙的光。书架排得很密,木头受潮变形,有些格子里的书卷已经卷了边,纸页发黄发脆,碰一下掉渣。他按着老头说的位置走过去,从第三排书架开始,一本一本翻。

抄录是个枯燥活。他坐在一张矮凳上,面前是张缺了条腿的旧桌,桌面上垫了块砖头才勉强稳当。他蘸墨、落笔、翻页,一卷抄完,交回老头那儿换下一卷。一上午过去,他抄了四卷,都是些入门功法、草药图谱之类的东西,没什么特别的。

下午他换到第五排书架,翻到一本《青云杂录》,是历代弟子记录的一些琐事见闻,字迹潦草,内容杂乱。他翻了几页,没什么兴趣,正要合上放回去,指尖碰到书脊后面一块凸起。

他愣了一下,把那本书抽出来,伸手往书架深处摸了摸——里面卡着一卷东西,卷成筒状,用一根发黑的麻绳捆着。他费了点劲才把它抽出来,展开一看,是一卷旧帛书,边角被虫蛀得七零八落,缺了大半,剩下的部分也泛黄发脆,上面的字迹模糊,像是用某种暗色颜料写上去的。

他凑到窗口漏进来的光线下,眯着眼辨认。帛书开头几个字还能看清:“……至尊仙骨,天地所钟,承帝之脉,贯古通今……”

秦昭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攥着帛书的手微微发紧,继续往下看。后面的字迹缺损严重,断断续续:“……仙骨现世,天象必变……群雄逐鹿,血染山河……宿主虽得天命,然亦受天妒……自觉醒之日起,各方势力皆欲得之……宿主若不能于弱冠前凝成金丹,则必为他人所夺……骨离则人亡……”

最后一行字几乎看不清了,秦昭把帛书凑到眼前,鼻尖几乎贴上纸面,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昔仙帝陨落,其骨散于九州,唯得其一者可承其志……然得骨者,亦承其劫……”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后背全是冷汗。窗外的光线暗了暗,一片云遮住日头,底层书架间的阴影更深了几分。他把帛书重新卷好,塞进怀里,又把那本《青云杂录》放回原位,坐在矮凳上,好一会儿没动。

桌上的墨已经干了,笔尖凝成一小块硬结。他伸手摸了摸胸口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帛书卷起来的硬边。丹田里那截金色骨影似乎微微烫了一下,像是对他摸到的内容有了回应。

他站起来,把那本《青云杂录》交回老头那儿,换了一卷新的。老头没看他,接过书卷随手扔进身后的竹筐里。秦昭回到桌边坐下,蘸墨,落笔,继续抄录,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晚上他回到柴房,屋顶的破洞还没修,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,在地上照出一片白。他坐在干草堆上,把帛书重新展开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字迹比白天更难辨认,但那些关键的字句他已经记在心里了。

“弱冠之前凝成金丹。”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年纪,今年十七,还有三年。三年从炼气三层到金丹,放在青云宗,内门那些天才弟子最快也要十年。他攥着帛书,指节发白。

窗外起了风,吹得破洞边缘的茅草沙沙响。他正要收好帛书躺下,眼皮忽然沉得厉害,像有人往他头上压了一只手。他来不及反应,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后倒进干草堆里。

梦里是一片星空。

他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,头顶的星子大得像拳头,垂得极低,仿佛伸手就能碰到。远处有座山,山巅上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,穿着宽大的袍子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那人的轮廓在星光下微微发亮。

秦昭想走近,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。那人影低头看向他,目光穿过极远的距离,落在他身上。秦昭感觉丹田里那截金色骨影猛地一烫,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

那人影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压得他耳膜发胀:
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
秦昭猛地睁开眼。

柴房的破洞还在,月光还在,干草堆的霉味还在。他躺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,后背的汗把外袍浸透了一片。他伸手摸了摸丹田位置,骨影还在,温热如常。

窗外风声没停,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,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秦昭坐起来,把帛书重新塞进怀里,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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