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川来的时候,秦昭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斧头落下去,木柴从中间裂开,两半各往一边倒,砸在泥地上溅起几点碎屑。秦昭弯腰捡起一块,码在墙根,又去拿下一根。他听见脚步声从月洞门外传来,不紧不慢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很有规律。他没回头,斧头又落下去,这一根劈歪了,木柴斜着裂开,卡在斧刃里没断透。
“你就是秦昭?”
声音温和,带着点笑意。秦昭这才转过身,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站在院门口。老者头发花白,束得整整齐齐,脸上皱纹很深,但一双眼睛清亮,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浑浊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杖头磨得光滑发亮,看着像是用了很多年。
秦昭把斧头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躬身行礼:“弟子秦昭,见过长老。”
“你认得我?”老者笑着走进院子,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,在门槛边停住。
“鹤川长老每月初一在讲武堂授课,弟子远远听过两次。”
“哦?”鹤川似乎来了兴致,在院子中间站定,四下打量了一圈。院子不大,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,另一角晾着几件洗过的粗布衣裳,绳子上还挂着一双补了又补的布鞋。他目光在柴堆上停了一瞬,又移回秦昭脸上,“你倒是个有心人。坐吧,我随便问问话。”
院子里没有凳子。秦昭搬了两块劈好的柴墩,一块自己坐了,一块放在鹤川面前。鹤川看了看那柴墩,没坐,只是用竹杖点了点地面,说:“站着说话就行。我年纪大了,站惯了。”
秦昭也没坚持,把柴墩放回原处,垂手站着。
鹤川问了他几个问题,都是些家常话。哪年入的宗,老家在何处,父母可还健在。秦昭一一答了,说自己七年前被青云宗收留,父母早亡,老家在青州一个叫石溪村的小地方。鹤川听着,不时点头,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,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。
“你入宗七年,一直做杂役?”鹤川问。
“是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鹤川叹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,递过来,“你昨日在比斗场上那一拳,我看在眼里。炼气五层的弟子被你一拳轰飞三丈,这不是寻常资质能做到的。你体内灵脉怕是刚被激发不久,根基还不稳,这瓶培元丹你拿去,每日服一粒,能帮你固本培元。”
秦昭双手接过瓷瓶,指尖触到瓶身,入手微凉。他低头道谢:“弟子多谢长老厚赐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鹤川摆了摆手,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胸口那道疤,是小时候落下的?”
秦昭一愣。他胸口确实有一道疤,从锁骨斜到肋下,是他六岁时从山上滚下来被树枝划的。但那是他穿衣服就能遮住的位置,鹤川站在对面,隔着两层粗布,怎么看得见?
他面上不动声色,低头道:“是。小时候贪玩,从坡上滚下去,被石头划的。”
“哦。”鹤川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,拄着竹杖出了院门。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,院门口的风吹进来,把晾着的衣裳吹得晃了晃。
秦昭站在原地没动,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才低头看手里的瓷瓶。他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丹药在掌心。丹药是深褐色的,圆润饱满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确实是培元丹不假。但他五感自从觉醒仙骨后便异常敏锐,方才接过瓷瓶时,他分明感觉到瓶底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,像是嵌了什么东西。
他把丹药倒回瓶里,又仔细端详瓶身。白瓷瓶底有一圈极细的纹路,若不凑近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他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那纹路竟然微微翘起一角——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,被压成瓶底形状,贴在瓷面上。
秦昭把符纸揭下来,对着日光看。符纸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用朱砂画着极细的纹路,纹路中心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,像一只闭合的眼睛。他没见过这种符,但他认得符纸上的朱砂——那是追踪符常用的赤砂,画法却比外门弟子用的精细得多。
他捏着符纸,站在院子里没动。风又吹过来,晾衣绳上的布衫晃了两下,绳结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秦昭把符纸收进怀里,没有销毁。他重新坐回柴墩上,拿起斧头,把方才劈歪的那根木柴捡起来,对准裂口,一斧下去,木柴应声裂成两半。他把两半码好,又去拿下一根,劈完,再拿一根。院子里的柴堆渐渐高起来,他劈了整整半个时辰,直到日头升到头顶,才放下斧头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那道疤被粗布衣裳遮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鹤川的目光落在他胸口时,停顿了整整两息——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秦昭把斧头插回柴堆里,转身进屋。桌上放着那瓶培元丹,他拿起来,倒出一粒放进嘴里,嚼碎了咽下去。药力顺着喉咙滑进腹中,温热地散开,确实是真的培元丹。他又倒出一粒,捏碎了,把粉末抹在窗台的裂缝里,然后重新把瓶塞塞好,放回桌上。
傍晚的时候,石头来送饭,蹲在门槛上啃馒头,问他:“昭哥,今天长老找你干啥?”
“问了几句家常话,赏了瓶丹药。”秦昭接过饭盒,打开,里面是糙米饭和两片咸菜。他坐下吃,石头也不走,蹲在门槛上把馒头啃完了,又舔了舔手指头,说:“我听人说,鹤川长老平时从不来外门,今天来了一趟,还专门去看了你,好多人都在议论。”
“议论什么?”
“说你走了大运,被长老看中了,说不定要提你进内门。”
秦昭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了两下,没接话。石头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便拍拍屁股站起来,说:“那我走了,碗明天再收。”他跑出院门,脚步声一溜烟远了。
秦昭放下筷子,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,又看了一遍。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暗红,像干涸的血迹。他把它重新收好,压在枕头底下的席子缝里。
窗外,天色暗下来,院子里的柴堆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。风从门缝灌进来,桌上的白瓷瓶轻轻晃了一下,瓶口朝外,底朝里,安安静静地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