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内门药园比外门冷得多。秦昭蹲在垄沟边,手指拨开一丛矮灌木的叶子,露出底下三株贴着地皮长的草。叶片灰绿色,边缘卷曲,像被晒蔫了一样,不仔细看只会当成杂草。他认得这是隐灵草,藏经阁那本残卷里画过图样,说此草能掩盖修士自身灵气波动,对妖兽和追踪符都有遮蔽之效。
他伸手掐住一株草茎,刚要连根拔起,背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踩在泥土上的声音,是鞋底擦过草叶的沙沙响,像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,但没完全收住。
秦昭没回头,手指继续往下探,把草根周围的土松了松,然后才站起来。他转过身,月光下站着一个人,黑衣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冰面上反射的光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蒙面人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出男女,“内门禁地,外门杂役也敢闯?”
秦昭把隐灵草揣进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我摘完就走,没碰别的东西。”
蒙面人没再说话,一步跨过来,抬手就是一掌。掌风带着寒气,擦过秦昭耳侧,把他身后的灌木叶子打得簌簌直落。秦昭侧身避开,脚下往后退了两步,踩到垄沟边沿,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他胸口那根仙骨忽然热起来,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肉上,烫得他后背冒出一层细汗。那股热流顺着经脉窜到四肢,他眼前忽然清晰了一瞬,蒙面人下一掌的轨迹像提前画好了一样浮在脑海里。
他偏头,那一掌从他颈侧擦过,指尖带起的风刮得他耳根发疼。蒙面人似乎愣了一下,掌势一收,又换了个角度拍来。秦昭这回没躲,反而往前迎了半步,右手扣住对方手腕,往下一压。他力气不大,但胜在时机准,正好卡在对方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空当。蒙面人的手腕被他压得往下一沉,掌风偏了方向,打在地上,溅起一蓬碎土。
两人同时退开,隔着三步距离对视。
蒙面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又抬头看秦昭,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伸手拉下面巾,露出一张清冷的脸,月光照在她眉骨上,投下一片淡青色的阴影。
“苏师姐。”秦昭把右手背在身后,指尖微微发麻。他认得苏凝霜,内门冰灵根天才,去年大比上他远远看过她一眼,她站在台上,台下几百人喊她的名字,她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苏凝霜没应他这声称呼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,停了一瞬:“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秦昭没接话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闻得到。”苏凝霜说,“隐灵草的味道,你摘了一株。还有别的——你身上有一股烧焦的味,像骨头被火烤过。”
秦昭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,只闻到泥土和草汁的气味。他抬头看苏凝霜,她站在月光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面巾的手指节发白,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稳住呼吸。
“你也在找隐灵草?”秦昭问。
苏凝霜没答,沉默了几息,才开口:“我冰灵根最近不稳,每到子时经脉里的寒气会倒冲,需要隐灵草压制。药园里一共就三株,你摘了一株,还剩两株。”
秦昭侧身让开半步,露出身后那丛矮灌木:“还有两株,你摘吧。”
苏凝霜没动,看着他:“你一个外门杂役,怎么知道隐灵草长什么样?”
“藏经阁抄书的时候见过图样。”秦昭说,“我抄了一个月,什么杂书都翻过。”
苏凝霜盯着他看了几息,然后走到灌木边蹲下,手指拨开草叶,掐住一株隐灵草的根茎,连根带土一起挖了出来。她动作很利落,像是做过很多次,挖完把土拍干净,用一块帕子包好,塞进袖口。她站起来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你胸口那东西,”她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要是压不住了,可以来找我。我住内门丙字院,东边第三间。”
秦昭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开口,她已经走进月光里,几步就消失在药园深处的竹丛后面。他站在原地,胸口那根仙骨又烫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低头,从怀里掏出那株隐灵草,叶片上沾着夜露,凉丝丝的。
他回到外门柴房时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屋里没点灯,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破瓦片,把隐灵草放在上面,用石头碾碎。草汁是灰绿色的,带着一股苦味,像晒干的艾草泡在水里。他把汁液涂在胸口,涂了厚厚一层,凉意渗进皮肉,那股灼热感果然轻了大半,像烧红的铁被浇了一瓢冷水,滋滋地冒了一阵白气才平息下来。
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,把剩下的草渣用布包好,塞进墙缝里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芯晃了晃,没灭。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苏凝霜那句话——“要是压不住了,可以来找我。”
她为什么帮他?
秦昭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皮剥落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黄泥,裂缝里爬着一只小蜘蛛,正慢悠悠地往墙角挪。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,直到眼皮发沉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睡到半夜,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敲门声很轻,三下,停了,又三下。他翻身坐起来,胸口涂的草汁已经干了,留下一层灰绿色的印子。他披上外袍,走到门边,没急着开门,先问了一声:“谁?”
门外没人应。他等了几息,又敲了三下。
秦昭把门拉开一条缝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门槛外放着一个白瓷小瓶,瓶口用蜡封着,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他弯腰捡起纸条,借着月光看,上面只有四个字,笔迹清秀,像是女子的手笔:“子时服下。”
他拔开瓶塞闻了闻,一股清凉的药香,像薄荷混着雪水。他认出这是冰灵根修士常用的定灵丹,能压住经脉里的寒气暴走。他握着瓶子站在门口,风从廊下灌过来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他抬头往内门的方向看了一眼,月光底下,那边的屋檐黑沉沉地压着,什么也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