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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4 23:53:44

长安城西有座都城隍庙,总领西北诸城隍事,保境安民、赏善罚恶。庙就三进院子,十八棵高祖亲植御树。庙里住着三个道士,说是庙祝,好像也不是。反正一个老的带着一个中年的和一个小的,老的那个姓姚,在庙里住了三十年。

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城隍庙的姚道长,会看风水、会写符、会治怪病。但没人知道他哪来的。也似乎没注意另外两个道人。

直到贞观二十三年五月那一日。

城隍庙门前的银杏叶突然开始往下掉。扑簌簌落了满地,把十八棵御树的根脚都埋了半尺深。

庙门关着。

门缝里漏出几缕香火味儿,混着后院那棵老桂花的甜——闻着倒不像阴司衙门,像谁家后院。

院里一个灰袍老道提了把秃头扫帚,慢悠悠地扫落叶。

扫了半晌地上反而更乱了。

他索性把扫帚往廊下一靠,仰头看天。天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旧绢子。

"要变天了。"老道念叨了一句。

廊下蹲着个小道士,十二三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手里攥着一块胡饼正啃得起劲。腮帮子鼓得跟含了两颗核桃似的,听见老道说话,含混不清地嘟囔:

"师傅,您年年秋天都说要变天。去年您还说要下刀子呢,刀子呢?"

老道扭头瞪了他一眼:"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。"

小道士使劲咽了,噎得直翻白眼,又灌了一口水才顺过气来:"我说真的,您这'要变天了'跟城门张道士的“要下雨了”一样,十回里头九回不准。"

老道没搭理他,伸手裹了裹袍子,转身往大殿走。走了三步,忽然停了。

殿前的铜铃响了。不是风铃那种响,是铃舌自己撞的。叮,叮,叮——三声,一声比一声急。

老道没回头,左手往背后一抄,掐了个诀。

"哪来的妖孽,大白天敢跑到城隍庙撒野?"

身后三尺处不知何时站了一名灰袍和尚。

那和尚似是外邦番人,鹰钩鼻子,有点菱角嘴,面如白纸,两脚离地三寸飘在空中。是魂但不惧城隍罡气。

"姚真君,白马寺的止正大师让我带句话,说您该走了。"

"止正那秃驴怎么自己怎么不来说?"

那和尚冷笑一声,"止正说,他来了怕您不让他走。"

老道嗤了一声,转过身来。

他这一转身,那魂往后飘了半尺。老道两只眼睛里各亮着一团紫光,豆粒大小,却照得那魂身上的阴气滋滋作响,像雪片落进火里。

“不止止正吧?还有谁带话,一并说了吧。”

那和尚一顿道:"阴山上那位—,他想见您。"

老道没接话。

他走到供桌前,从香炉底下摸出一壶酒。拔了塞子闻了闻,又塞回去。

"金和尚见不见我,我说了算。回去告诉止正,他那点小心思我清楚得很,我还不到走的时候。他想要我手里那东西,也别拿翠云宫当幌子。你一个幽冥佛子,跟他凑什么热闹。"

那和尚面色变了变,缩成一缕黑烟散在院中。散去之前,似乎一直盯着廊下的小道士,盯得小道士一阵寒毛立起。

老道等烟散尽了,看了一眼小道人,推开了大殿的门。

殿内供桌前,一名中年道人正在擦洗供桌。见老道进来,忙躬身行礼。

"师父,您吩咐的都已经备齐了,只等二更三刻。"

老道从怀里抽出两张帖子递过去:"不明。"

"你跟我也有二十五年了,我也没教你们什么本事。今夜过后,城隍庙恐要有所变化。"

"这一张帖子,一张是终南山飞云观的元定子,收拾东西去找他吧。"

道人愣了一下。

“那小师弟的绝脉?”

“你不要管了,他有他的造化。”

不明接过帖子,给老道磕了三个头,眼圈红着看了看门外的小道士,小道士冲他摆了摆手。

不明回屋收拾了行装,离开了城隍庙。

老道士站在院子里,小道士站在廊下,看着不明的背影消失在城隍庙,面上看不出悲喜。

他裹了裹袍子——天确实凉了。

入夜,老道在后院小屋打坐。

小道士躺在云房的禅床上,枕头底下压着一面铜镜,铜镜背面刻着个古篆“太”字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个脚不沾地的"和尚"。

掌灯时他醒了。抬手燃起一盏豆灯,望着灯花打起瞌睡。

鼓打二更。

屋里忽然起了一阵冷风。老道一个激灵睁眼。

模糊中看见一个人站在身前——赭黄袍,披头散发。面容刚毅,衣着华丽。但满身狼狈,胸前一片血迹。

老道猛地双目大睁,两道神光绽出。那男子举袍袖遮挡,一挡间左臂竟消了半截,疼得他呲牙咧嘴,却发不出半分声音。

老道冷声道:"这道阴阳神光是替你父亲打的,戒你忤逆犯上。"

那男子面露悲色,一手作揖,苦苦哀求。

老道摇头:"你安心去吧。你家中事,现在的你管不了。万物有生灭,哪有长久人。"

那男子跪倒在地继续哀求,声泪俱下,还是发不出半分声音。

老道看他可怜,正要说话。

虚空中忽然伸出两条钩子锁链,猛地勾住男子琵琶骨。锁链一抽,那赭黄袍男子被拽倒在尘埃中,面色狰狞,痛苦至极。

他挣扎着举起残存的左臂,张嘴冲老道无声大喊。

老道挥手道:"走吧。好好地走你的黄泉路。三生石上观过往,莫作他想。这以后的事,不是你管得了的。"

那男子见事不可为,猛地自地上爬起,口中无声念诵什么。

这一下惹出了事端。

屋内黑风骤起,屋外乌云密布。男子身形开始虚化。

老道眼眉一厉:"怨鬼咒——你竟想用鬼道坏了长安万家灯火?哪家的邪道教你的!"

话音未落,一道黑色令牌凭空出现在中年男子头顶三尺之处。

"疾!"

黑牌直直击下。中年男子如遭雷击,喷出一口暗红色血液。

屋内黑风更烈,老道挥袖压住,但院外乌云却越来越厚。

老道叹道:"黑三、白五,再让我一炷香如何?他怨鬼咒已成,就算是打他个魂飞魄散,也是引来鬼雷伤了长安万户百姓,阎君那里也不好交差。"

话音一落,室内凭空显出两个人来。

一个白衣人拿着哭丧棒,一个黑衣人正扯着勾魂链那头。白衣人一招空中令牌,那中年男子又是一口暗血喷出。

白衣人脸上挂着令人发怵的笑容:"真君,时辰到了。他父与你不过数面之缘,何必如此念旧?"

老道叹道:"几十万生民我搭不起。再说到底他也是我的后辈,他父临终托我照顾李氏一门,不能让他李家现在就断了根。"

"那边我已备了上好的醒魂酒,还有一桌子油炸鬼宴。二位要是不嫌弃,就请吃上一炷香。"

两人对视一眼。白衣人苦笑:"醒魂酒、油炸鬼,你老姚真君就是有道道。行!"

"就不在那分魂驿歇息了。反正王婆婆做来做去都是她那碗汤,吃饱喝足,直接在你的城隍庙开阴路。"

二人隐去,吃酒不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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