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道士正在扒着门缝偷看,都听得懵了,谁来了?啥油炸鬼?这老道,到底是瞒着我在干嘛。
忽然那白袍人转过脸来与小道士对视一下,嘿嘿两声,吓得小道士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老道自怀中取出一截碧绿线香。
手指一捻,香头燃了。屋内顿时弥漫一股莲香——妙严宫的碧莲返魂香。
老道将香冲那赭黄袍男子散去。香烟绕着男子转了几周,他消失的右臂竟重新长了出来。
白衣人抽了抽鼻子:"碧莲返魂香,够下本啊,老姚真君。"
黑衣人僵着舌头蹦出四个字:"自找麻烦。"
那中年男子恢复了些精神,长出一口气。院外乌云也减弱不少。他挣扎着站起,指着自己像是说了什么。
老道面色一变,有些恼怒:"李二,你还没明白——你已经死了!你现在是阴魂。就算我想救你,阎君不答应,眼前这两位也不答应。"
"再说违了天数、乱了阴阳,你李唐更要遭劫。长安数十万生民,你自己的骨肉,你忍得下心?"
那中年男子争辩了几句,又指了指黑白二人。
黑衣人正跟一根腿骨较劲,眼皮也没抬。
白衣人仰头喝完醒魂酒,嬉皮笑脸地开了口:"要想活也行。把你李家三百载气运年数全都折了,我做主给你三个月活命,然后我再来接你。"
老道苦笑:"李二,你听见了。你还要活吗?"
那中年男子面色大变,陷入无穷纠结。院外乌云倒是消散了一些。
两人正僵持间,忽然一根骨头砸来。老道顺手一挡,那黝黑的骨头啪地落到西墙上。
白衣人抹了抹嘴上的油:"老姚,这炸鬼的技术,你们城隍庙最高。该走了吧?返魂香烧完了。"
老道回头看去——香已燃尽。他苦笑一声,拱手道:"恭送二位。"
白衣人咧嘴一笑,回手将哭丧棒扔出院外。木棒散出无边吸力,漫天乌云尽数被吸入。
白衣人道:"怨鬼咒给你面子,差不多得了。"
话音未落,李二忽然举手朝黑衣人打来。
白衣人冷笑一声,哭丧棒击在他后背。李二脸上一阵黑气闪过,直挺挺僵住,眼中再无光芒。
白衣人、黑衣人一扯勾魂链。李二木呆呆跟在二人身后,被拖入鬼门之中。
黑色大门合拢,屋内重回寂静。
老道站在空荡荡的小屋里,看着墙上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裂隙。沉默了很久。
小道人看见老道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,灯在桌上亮着,照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正要悄悄退回去,屋门忽然开了。老道站在门口,隔着院子看着门缝后面的他。
"看够了?"老道的声音很平,"进来。"
小道人吸了吸鼻子,推开门走进去。屋里那壶酒还没喝完,那股莲香也还没散尽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老道坐到桌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"师傅——"
"嗯。"
"刚才那个穿黄袍的人是谁?"
老道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小道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"你也认识,一个死了的皇帝。"
小道人愣住了。皇帝?长安城里只有一个李二,前年上香还见过他,看着还挺壮实。
老道把杯中酒喝完,搁下杯子。没头没脑的说两句,"他爹跟我是兄弟。"
虎子张了张嘴,不知该说什么。他看见老道的侧脸在灯火里半边亮半边暗,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垂着,看着桌面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"去睡吧。"老道说,"明天把庙门关了。这几天别开门。"
小道士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老道又说了一句:
"三止。别跟任何人说你今晚看见的事。"
"嗯。"
他回了云房,躺回禅床上,把铜镜重新压在枕头底下。铜镜还是凉的,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。他看着大殿顶上那些模糊的彩绘,看了很久才终于合上眼。
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,唐皇帝李世民驾崩于翠微宫含风殿,是为太宗。举国大丧。
城隍庙关了门,一关就是半个月。三止在庙里闷得发慌,每天除了打坐就是扫地。老道不许他出门,连街上的吆喝声都不许他听。
半个月后庙门重新开了,长安城还是那个长安城,但街上的气氛变了。三止出去买胡饼的时候,听见摊主和客人议论——"新皇帝才多大岁数?""听说是九皇子,叫李治。""长孙无忌要当辅政大臣了。"
三止抱着胡饼跑回庙里,把这些话学给老道听。老道在院子里打坐,听完只说了一句:"知道了。"
永徽二年五月,武媚娘入宫。
三止个头窜了一截,但还是瘦。他每天练拳,老道教的那些东西他学得不快,但至少能打了。有一天他从街上回来,跟老道说:"师傅,街上都在传,新皇帝把先帝的才人接回宫了。"
老道正在给供桌上的长明灯添油,手顿了一下,油洒出来几滴。
"谁?"
"武媚娘。先帝的才人,您以前提过的。说是有个粉红色的气——"
老道放下油壶,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。三止跟出来,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——长安城上方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但他忽然觉得那灰蒙蒙的天色里多了一层东西,像是云底下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粉光。
"师父,那是什么?"
老道没有回答。他站了很久,最后裹了裹袍子回了屋,只说了一句:"该来的总要来。"
显庆五年,二圣临朝。长安城的年号变了又变,街上的人从议论武媚娘变成了议论"天后"。三止长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道人,虽然还是瘦,但已经能扛得动庙里的铜香炉了。
那一年的秋天,老道又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。三止从大殿里出来,看见老道的背影站得笔直,像一截老松。他走过去站到老道旁边,也仰头看天。
天上的那层粉红色气运已经盖过了底下的金白色,铺了整整半座长安城。
"师父,您在看什么?"
"看气数。"
"谁的?"
“那女人的。”
三止愣了愣,突然眼前一黑,晕倒在地。
姚道人叹了一声,给三止喂了一颗红色丹药后,背他回了云房。
只听他喃喃道:"到底是要走了,他这绝脉到底也要应在这件事儿上。到底是避不了。"
那一夜三止梦见了一条黄色的河,河水浑得看不见底。河边上站着一个赭黄袍的男人,背对着他,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。
那天后,三止才知道,自己原来有个绝脉在身,需要长安的王气镇着,但是可能镇不了多久,需要离开了。
武后代李治理政的第二日,一名僧人敲开了城隍庙的大门。虎子开的门,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色僧袍的和尚,面容清瘦,双手合十。
"贫僧止正,求见姚道长。"
三止去后院通报,老道听完脸色没变,只说了三个字:"让他等。"
等了半个时辰,老道才从后院出来,没换衣服没收拾,还是那件灰袍子。他走到大门口,看了止正一眼,说了一句:"你来了。"
止正行了一礼:"真君,陛下有请。"
老道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悲:"她请我?她是想让我走。"
他转头看了三止一眼,三止心领神会。
姚道人冲止正和尚道:“止正秃贼,今夜我们便离开。”
止正和尚只是微笑,只是笑意越来越浓了。
三天后的庙门大开,周围人都愣了,怎么城隍庙成了和尚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