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仓的门已经开了,但进去的不是守军。
祁玄要借赫连铎的兵,先把里面的人揪出来。
崔衍抄的粮道图贴在告示栏。送粮队黄昏断了今晨续。祁玄出承明殿路过东门看了一眼,便往皇城南角走。
狱在皇城南角,地下一层,石壁上渗着水。
祁玄到的时候没让人通传。狱卒跪了一地,他摆摆手,让他们退到甬道外。
甬道尽头的栅栏里,赫连铎背靠石壁坐着。
枷是铁枷,镣是铁镣,磨出暗红的血痕。他穿罪衣,头发散,半白发丝贴额角。四十七岁跪过三位皇帝,此刻披枷带锁坐冬天的石地。
祁玄在栅栏外站了一会儿。
赫连铎听见脚步声,抬眼,看见是祁玄,没动。
“陛下亲至,是赐酒,还是赐白绫?”
祁玄没答。让人开了栅栏,走进去,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赫连将军。”
“臣是罪臣。”
“你是三朝元老。”祁玄说,“朕今日不赐酒,也不赐白绫。”
祁玄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,搁在地上。木盒是敞开的,里头空空。
“交出来。”
赫连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交什么?”
“玄甲军的兵符。”祁玄说,“两块。”
赫连铎盯着那只空盒。
“陛下要这两块符做什么?”
“用玄甲军。”
赫连铎笑了一声。短,没到眼底。
“臣刚在太极殿上拔过剑。”他说,“陛下不杀臣,要用臣的兵。陛下凭什么?”
祁玄看着他。
“凭你昨天想杀朕。”
赫连铎的笑停住了。
“今天还想。”祁玄说。
狱里静了一瞬。石壁上有一滴水落下来,砸在地上。
赫连铎垂下眼,看着那只空盒。
“臣是想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方才没跪。”
赫连铎抬眼。
“朕进来,你没跪。”祁玄说,“不是不能跪,是不想跪。三朝元老,跪过三位皇帝,独独不想跪朕。”
赫连铎盯着他,没答。
“不想跪朕的人,心里还是有朕。”祁玄说,“只是不服。”
赫连铎的下颌紧了一下。
“朕今日不用你服。”祁玄说,“朕只用你这两块符。”
赫连铎沉默了很久。
“兵符交出,玄甲军听谁的?”
“听朕的。朕只挂名,不带兵。带的人,是你。”
赫连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罪臣带兵,陛下不怕?”
“怕。”祁玄说,“但满朝能打仗的,只你一个。”
赫连铎听见这一句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盒。
“陛下若拿这两块符,去换虞国十六日后的退兵……”
“换不来。”祁玄打断他,“虞国不是来要兵符的,是来要景都的。这两块符救不了城。”
“那陛下要它做什么?”
“守城。”祁玄说,“守十六日。”
赫连铎盯着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再说。”
赫连铎又笑了,笑到一半便收住。
“陛下是真话?”
“朕不当着罪臣说假话。”
赫连铎看了他很久,慢慢从铁枷缝里伸出两只手。手腕有枷磨的印,旧伤疤在印下。
“罪臣斗胆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陛下这十六日,要罪臣守哪一门?”
祁玄没答。他站起身,把空盒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北门。”
赫连铎抬起眼。
祁玄看着他:“永安仓在北门外三十里。有人替虞国在宫中标了路,朕要你带玄甲军,把那条路堵死。”
赫连铎第一次变了脸色。
“永安仓?”
“你知道。”
不是问句。
赫连铎的手指在铁枷里收紧,铁片压进伤口,重新渗出血来。
祁玄看见那点血,胸口发闷。残玉里的九成国运已经给了崔衍,他现在连逼一个四十七岁的罪将说真话,都得拿自己的命去赌。
可他不能退。
景都只剩三日粮,北门外却有一座空了十二年的仓。那里面若有粮,是救城的命;若没有,便是虞国进城的门。
“将军若不愿交,今日就当朕没来。明日送酒,后日送白绫。将军自己挑。”
赫连铎盯着那只空盒。过了很久,把两只手伸进铁枷的缝,从贴肉的地方摸出两块小小的铜符。铜符磨得发亮,边缘有牙印。
他看了那两块符一会儿,没立刻放。
“老臣这一生,跪过三位皇帝。先帝在时,老臣握这两块符握了十一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帝驾崩那夜,老臣在太极殿上拔剑,不是要杀陛下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你要杀的是太后。”祁玄说,“只是剑举得太高,朕挡了一下。”
赫连铎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祁玄一会儿,把两块符轻轻放进空盒里。
铜符触木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老臣的命。”赫连铎说,“先寄在陛下这里。”
祁玄把盒盖合上,站起身。
他没答这一句。
狱门开的时候,外头的雪光刺眼。祁玄眯了一下眼,没停步。
王谨跟在后头,没立刻问。走出甬道,绕过狱卒,王谨才开口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此人可信吗?”
祁玄把木盒交给王谨。
“不可信。”
王谨接过盒,没再问。
走出皇城南角,雪停了。
“那为何用?”王谨还是没忍住。
“因为满朝能打仗的,只他一个。”
祁玄抬脚往承明殿走。走出十几步,停了一下。
“今夜盯住皇城南角狱门。”
“不怕。朕等他来。”
当夜,赫连铎的旧部三人摸到了皇城南角。
三个人都没带兵器,领头的叫周奉,是玄甲军里管辎重的老副将。三人进狱门时,狱卒按祁玄的吩咐,没拦。
赫连铎正坐在方才的石地上,枷未卸,镣未开。
周奉跪下。
“老将军,三思。符已交,罪未脱。明日他反悔,便是死局。”
赫连铎看着他。
“思什么?”
“跟我们走。”周奉膝行两步,“城里有暗道,我们三人护老将军出城。先去乡间,再图北境。”
赫连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周。”
“老将军。”
“我方才把两块符交了出去。老臣的命,先寄在陛下这里。我没打算收回。”
周奉脸色一变。
“老将军。”
“不是走暗道。是跟我把你们绑了。”
周奉愣住。
“老将军!”
“今夜之后,你们便是我赫连铎的同谋。陛下放我一条生路,我不还他三条命。”
赫连铎抬手,自己动手,从墙角抓了一捆麻绳。他枷未卸,蹲下去时铁镣在石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“老将军,”周奉眼眶红了,“你这是。”
“把命寄得更稳。”赫连铎说。
子时过半,承明殿外。
王谨急步进殿。
“陛下。赫连铎求见。”
祁玄还坐在案后,残玉握在掌心。
“他带了三个人。”王谨说,“三个人都被绑着。”
祁玄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传。”
赫连铎进殿时枷未卸,镣未开。三个被绑的旧部被他一路拖着,跪在了承明殿青砖上。
赫连铎自己也跪下。枷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老臣今日在狱中交过了两块符。这是补的。三只老鼠,老臣替陛下绑来了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祁玄没答。
“老臣的命。”赫连铎说,“寄在陛下这里。寄得更稳一些。”
祁玄看了他很久。
“周奉。”祁玄点了那个领头的名字。
周奉伏在地上,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拖下去。关回狱里,明日再审。”
两个内侍上前,把三人拖了出去。
赫连铎跪在那里没动。
祁玄低头看了一眼残玉。裂纹里那一线暗红,比白日又淡了一分。
他没让人看出来。
“赫连卿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枷,明日卸。”
赫连铎抬头。
“镣,也明日卸。”祁玄说,“今夜先在承明殿外廊下跪一夜。”
赫连铎伏地。
“老臣遵旨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。
祁玄抬手,让他退出去。
赫连铎的枷拖在青砖上,声响一路远去。
王谨轻声。
“老奴有一事不明。赫连将军今夜送这三个人来,是表忠心。陛下为何还要他在廊下跪一夜?”
祁玄把残玉放进袖里。
“今夜表忠心,明日也可表。朕看他能不能熬一夜。”
王谨垂下头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承明殿的夜色压下来。廊下,赫连铎的枷声停了。
祁玄取出残玉。裂纹里暗红比白日又淡一分。国运金龙仍是三尺八寸,细如绳,没动。
他闭上眼,额头抵住冰冷的案角。
疼痛从掌心烧到肩胛。祁玄把残玉放回案上,玉片却放歪了。
他伸手去扶,指尖抖了一下。
王谨刚要弯腰,祁玄已经按住玉片。
“朕自己来。”
“三日粮。”
再重复一遍。
“永安仓。”
第三遍,他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“北门,不能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