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衍伏在地上没动。
祁玄看了他一会儿,传王谨。
“户部尚书,现在哪里?”
“在户部值房。”
“传。”
王谨退出去。祁玄把残玉重新握在掌心,闭了一会儿眼。
残玉里没有声音。国运三律昨晚已刻完。官阶即境界,国土即丹田,民心即法力。国土是城,民心是入册的人。他赐给崔衍的九成气运,不入册便涨不回去。
国库到底还剩多少,他不清楚。本源气运用一处便少一处,民心那一条却还没动。民心是账,账要现算。
他睁开眼。
户部尚书进来时,腿是抖的。
姓周,名字祁玄没记住。周尚书跪下磕了一个头,磕得额头见红。
“说。”
“臣……”
“说国库。”
周尚书从袖里抽出一本账,抖着翻到一页。
“现银三千两。”
祁玄把账本摊开,指腹压住那一页。
周尚书又翻了一页。
“太仓存粮……军粮不足七日。”
周尚书咽了一下:“城中百姓的粮,只够三日。”
祁玄握紧了残玉。
十六日的期限,才过一日,景都已经只剩三日粮。
殿中没人敢动。王谨低下头,周尚书的额头贴在地上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。
祁玄笑了一声,笑意很快收住。
笑意很短,冷得像刀背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,“他们把朕推上皇位,是想让朕替他们守住一座空城。”
他抬眼看向周尚书。
“那朕就先从他们的账上,拿回三日。”
祁玄抬起眼,周尚书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周尚书合上账本,又磕了一个头。
“陛下,臣该死。”
祁玄看着他。
“先帝在位十一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十一年里,户部收的银,去了哪里?”
周尚书没答。
“十一年里,户部收的粮,去了哪里?”
周尚书还是没答。
祁玄等了一会儿。
“朕不要你答得出来。朕要你告诉朕,这十一年,你有没有看过这本账。”
周尚书趴在地上,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看过。”
“看过,但说不出来。”
“臣……”
“下去。”
周尚书退出去时,脚步乱了,险些绊在门槛上。祁玄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殿外,又等了一刻,确认无人,才伸手把那本账取过来。
账本封皮已发黄,里头夹着二十几张签批。祁玄从第一页翻起。
永和元年,户部收银十二万两,支十一万两。祁玄的视线停在“北境军资”五万两上。拨付章是先帝亲批的,章下注着:“由赫连将军具领”。
祁玄翻到永和十一年。去年。
去年户部收银九万两,支十一万两。收的不够支,差两万。账本里没写由谁补。
祁玄合上账本。
虞国铁骑十六日便到。三千两白银若折成粮食,只够撑四日。粮与现银相加,撑死十一日。中间空五日,账本里写不出谁来填。
这还只是军粮。景都十二万户的口粮,只够三日。
但昨日的缺口两万两,今日便是缺口五万两。十一年里年年如此,缺口只会越滚越大。钱粮去了哪里,账本里不答,账本里也不会答。
这五日,谁来填?
那日下午,祁玄上了城头。
王谨跟在后面,没劝。劝不住的事,王谨不劝。
城头风大。积雪没扫,踩上去嘎吱响。祁玄从东头走到西头,从西头走到北头。一圈走下来,约莫半个时辰。
城头的守卒不多,三十步一人,有的在跺脚,有的靠着女墙发呆。年轻的守卒坐地,年老的守卒站墙。这一眼祁玄看得清楚。坐地的,目光只盯脚尖;靠墙的,弓斜背,目光看城外;站着的,弓不离肩,眼盯城外,一站便是半日。
站着的这一种不多。从东到西,祁玄数下来,不到二十个。
他走到北门那段,迎面撞上一个老卒。
老卒背弓,弓是旧的,弓弦却新。祁玄看了一眼那弓,没问。
“你是哪个卫的?”
“回陛下,北衙下辖,戍北卒,李守田。”
“领饷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几个月没领?”
“六个月。”
祁玄看着他。李守田头发白了,胡子白了,手上的茧却厚,指节大。一把弓,背得稳当,比领饷的还稳当。
“为什么不走?”
李守田愣了一下。
“回陛下……臣的儿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,停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“臣的儿子,三年前死在北境。尸首没回来。”
祁玄没接话。
“他走那年十九。”李守田声音低下去,“跟他娘说,等领了第一笔饷,给她买一对银耳坠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就没回来。”
李守田的眼睛盯着城外,城外是一片白。
“臣替他站着。”
李守田说这话时,肩膀没动,弓也没动。只是站在那里。
祁玄在女墙边站了一会儿。城头的风刮在脸上,他没避。他在心里数这座城里这样的人。数不出来。景都在册十二万户,每户出一个,便有十二万个这样的人。这十二万户里,能站在城头的还不到三千。三千对十二万。
“李守田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明天去户部。领饷。”
“是。”
“领不到,告朕。”
“是。”
李守田跪下磕头。祁玄转身便走,没让他再说话。
回到承明殿,祁玄下了两道旨。
第一道,三千两白银,全部折粮。
第二道,这笔账贴在四门告示栏,让全城的人都看见。
王谨迟疑了一下。
“陛下,第二道……”
“写。”
崔衍进了殿。
崔衍是拄着拐来的,昨夜跪雪,今晨又跪青砖,伤未好。进殿时额头上还带着今早跪青砖时磕出的印子。
“陛下,臣听说,要把账贴在城门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陛下,”崔衍抬起头,“这是示弱于敌。”
祁玄看着他。
“崔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虞国十六日后到,城里人知道不知道?”
崔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“……知道虞国会来。”
“知道国库里有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朕若不贴,城里人会不会猜?”
“会。”
“猜,是猜多,还是猜少?”
崔衍没答。
祁玄说:“人心是账。朕若藏着,便是告诉城里人,这账里有数,他们看不见。看得见的账摆出来,城里人才会信朕。朕示弱于敌,是取信于民。”
崔衍跪下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字你来写。”祁玄又补了一句,“写楷字,写得端方。”
“是。”
崔衍退出去时,拐在门槛上顿了一下。祁玄看见那一顿,没说话。
他低头把残玉翻了一面。裂纹里的暗红比方才又淡了一分。他用袖口遮住玉片,没让人看出来。
第二日清晨,四门贴了账。
字是崔衍手书的,楷字端方。账目列得清楚:现银三千两,太仓存粮不足七日。
守门卒按例宣读一遍。读完之后,城门口静了静。
没人说话。
到了午后,有人开始看。看了又走,走了又有人来看。
没人闹。
一个老头盯着“不足七日”五个字,盯到眼睛发红。他转身往城外跑,被守卒拦住。
“做什么?”
“给我儿子送信。”老头喘着气,“告诉他,别回城。”
第一日没人闹,第二日还是没人闹。
第三日清晨,城门口排起了队。
不是来闹事的队,是来送粮的队。
一个老农,扛着一袋粮,走到城门口,把粮放下,转身就走。守门卒追上去问姓名。老农摆摆手,走了。
第二个人来,是个妇人,怀里抱着一小袋米,米袋不大,约莫三五斤。
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,第五个人。
到了午后,守门卒数不过来。
送粮的有挑担的,有背筐的,有推车的。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拄着拐,拐头挂着一个布袋,布袋里是半袋小米,抖着倒进守门卒的筐里,倒完朝城头望了一眼,没说一句话便走了。一对兄弟抬着一整袋粟米,走了半条街抬到城门口,额头是汗,放下粮便转头回家,鞋底磨破了一只。
王谨从东门跑回承明殿时,鞋底踩得透湿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门,自卯时到午时,收到粮……”
王谨顿了一下。
“数不过来。”
祁玄握残玉。
残玉里没有声音。裂纹里渗出的暗红比昨日淡了一分。
他没说话。
残玉的裂纹淡了一分。这一条,他记在了心里。
他也没说出来。
王谨这时又进来,说东门外又聚了几个人,不是闹事,是问粮道图。问粮道图做什么。问粮从哪条路进,城里还缺什么粮,他们能不能去乡下收。
祁玄把残玉放进袖里,说,让崔衍明日早朝之前,把粮道图也抄一份贴在告示栏。
话音刚落,残玉在袖中轻轻一热。
祁玄伸手摸去,裂纹里的暗红没有变浓,边缘却多出了一点极细的青光。
不是玉玺残留的青光。
是从城门方向来的。
那点青光顺着裂纹游了一圈,最后沉进暗红里。残玉在他掌心跳了一下,像一颗刚刚重新搏动的心。
祁玄看着那一线回来的暗红,呼吸停了半拍。
民心真的能变成国运。
城里有人开始把景国当成自己的国了。
可就在这时,北门方向传来三声钟响。
王谨的脸色变了。
门外的传令兵撞开殿门,跪下时差点摔倒:“陛下,北门急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永安仓……有人开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