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太极殿的雪已经扫了三遍。
赫连铎留下的血迹仍浸在青砖缝里。昨夜宫中用水泼过一遍,泼不净,第二场雪又覆下来,覆了半寸。百官入殿时踩过去,靴底沾着的不是雪,是发黑的红。
祁玄在御阶上坐下。
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,袖口的麻布边已经让人拆了。冕冠也换了新的,珠旒垂下来,遮了他半张脸。
殿里没人敢说话。
昨日之事,满城皆知。新君登基当日,砸了传国玉玺,借玺中残玉里的一道青光,斩了赫连铎的党羽三人。血溅丹墀。传国玉玺,碎了。赫连铎,押在天牢。
今日早朝,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正经朝议。
祁玄不开口。
他不开口,便没人敢先开口。
殿里的静比昨日更重。昨日还有人哭,今日没人敢哭。
祁玄的目光在百官面上扫过一遍。
他看人很快,从左到右,每个人只停半息。停过半息的,他便记下;没停过半息的,他便略过。
“崔衍。”
殿角有人应声:“臣在。”
“出来。”
崔衍从殿角走出来。
他昨日跪在承明殿外雪地里,跪到晕过去。抬到偏殿,太医看了两个时辰。辰时他醒来,撑着朝笏便来上朝。膝盖还肿着,腿脚不利索,走路要扶墙。
但他走出来了。
走出殿角时,他没扶墙。他从袖中抽出一根漆木杖,撑着,一步一步走到御阶前,跪下。
膝盖砸在青砖上。
没响。
他跪得稳。
“朕有一道旨。”
祁玄说。
殿里百官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
“擢崔衍为礼部尚书。”
殿里有人倒吸凉气。
礼部尚书,九卿之一。掌礼仪,主科举,辖外交。景国开国三百年,礼部尚书要么是世家,要么是先帝潜邸旧臣。崔衍是先帝在位第七年因劝谏被廷杖二十的老侍郎,二十年不入朝堂,昨夜跪在雪地里,膝盖肿得走不动路。
今日位列九卿。
百官的视线在崔衍和祁玄之间来来回回挪。
崔衍没抬头。
“臣……”
“不必谢恩。”
祁玄说。
崔衍便没再说。
他跪在那里,膝盖压在青砖上,砖缝里昨日的血浸着他的膝盖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新君没说“为何擢他”,也没说“擢他做什么”。旨意到了,他便接。
“退朝。”
祁玄说。
百官愣了一息。
昨日议事议到亥时,今日三句话便退朝。
“退朝。”
王谨在阶侧低声重复。
百官便退。
崔衍是最后走的。
他撑着漆木杖站起来,膝盖抖得厉害。殿里只剩他和祁玄和王谨。他抬头,看了祁玄一眼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斗胆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擢臣,是要臣做什么?”
祁玄没答。
他从袖中取过残玉。
残玉是昨夜承明殿上案上那块,最大的一片不过拇指大,裂纹里渗着一线暗红。祁玄的血渗在裂纹里,干了,便是那个颜色。
他握在掌心。
“过来。”
崔衍撑着杖走过去。
走到御阶前,祁玄伸手,握住了崔衍的手腕。
崔衍一抖。
那只手极凉,凉意从指缝钻进腕骨,钻得崔衍牙关咬紧。
祁玄心里想的是一个字。
“给。”
他想着。
残玉的裂纹里,那片暗红轻轻一动。
它先贴着玉缝爬出,随后漫过祁玄的指缝,缠上崔衍的手腕。
崔衍的手腕也动了。
筋骨在皮下一寸寸绷紧,筋发白,骨发响。崔衍牙关咬得咯吱响,嘴唇被咬破,血顺着下巴滴落。
他没有喊出声,眉头却拧成了结。六十岁的脸上青筋暴跳,满头白发从发根开始变灰。
祁玄的手按在他手腕上没松。
他要把九成给出去。
九成。
是景国三百年积攒的本源气运。封在玉玺中,玺在,气运在;玺碎,气运散。昨夜那一线青光,是散出来的第一缕。第一缕有九成,从裂纹中涌出,漫过残玉,漫过祁玄的掌心,漫进崔衍的筋骨。
用掉即无。
国运不是凭空生出的法力。传给别人,便从景国的底子里剜掉一块。崔衍得到的也不只是力气,他能把这股力量带进官位,替祁玄守住礼部、科举和景国对外的名分。可这九成一旦给出,祁玄便少了九成护国的本钱。
给一人,便少九成。
他不能全给。
要给,留一成,留给下一人。
但此刻他只能给崔衍。
他不知道崔衍之外还有谁。赫连铎押在天牢,不能给;百官没看清昨日之事,给了不知给谁;太后软禁慈宁宫,给了她,便承认了赫连铎的“毒杀先皇”。
只有崔衍。
他站过。满殿跪着,他一个人没跪。
他该得。
暗红漫到崔衍胸口时,他的瞳孔骤然缩紧,眼前只剩一片白。
白得发青。
“啊”。
他没喊出声,但祁玄听见了。他从牙缝里漏出来的那个音,不是叫,是痛。破境的痛。从皮到肉,从肉到骨,从骨到髓。六十岁的身体,六十年的旧伤,六十年的亏空,在本源气运灌入的那一刻,一处一处地裂开,又一处一处地长起来。
裂开,长起来。
再裂开,再长起来。
他的膝盖跪在青砖上,膝盖一弯,砖裂了。
青砖从膝盖正中裂成两半,裂纹如蛛网般往四周漫开。崔衍没低头看,他抬着头,咬着牙,牙缝里渗血。
“陛下。”
他说。
“够了。”
祁玄松手。
残玉落回掌心。裂纹里的暗红比方才淡了九成。
剩下的一成,仍封在裂纹里。
崔衍没起来。
他跪在那里,肩膀抖得厉害,满头白发已经全灰。灰里透出极淡的黑,黑色从发根往下走,走到发梢时他抬起了头。
他直起了腰。
他的脊背直起来了。
六十岁的腰,二十年前被廷杖打折过,弯了二十年,今日直了。
他把残玉收回袖中。
祁玄也没说。
殿里只有崔衍喘气的声音,喘得粗,喘得急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
半晌。
崔衍撑着手,从地上起来。
他没撑漆木杖。
他站起来了。
膝盖下那块裂开的青砖还在,裂纹里渗着昨日的血和今日的汗。崔衍低头看了一眼,弯腰把那块碎砖拾起来,握在掌心。
“臣。”
他说。
“三日后能开三百斤弓。”
祁玄垂下眼,指尖压住袖口。
崔衍握紧了那块碎砖。
“陛下给了臣多少,臣还陛下多少。”
祁玄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脊背,指尖在残玉上压出了一道白痕。九成国运已经给出去,他本该后悔,可眼前这个跪了二十年、刚刚站起来的人,让他第一次觉得这笔账没有白算。
“不必还。”
“臣要还。”
祁玄看着他。
崔衍的脸上全是汗,汗里带着血,汗里带着六十年的旧伤。满头灰发披散下来,遮了他半张脸。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要还什么?”
“臣这条命。”
祁玄摇头。
“朕不要你的命。”
“那陛下要什么?”
祁玄没答。
他答不上来。
他刚才给出去的九成,是他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的底。他不知道景国三百年积攒的本源气运折算成“寿元”是几日,是几月,是几年。他给完了,剩下的,只够他自己撑十六日。
他不能告诉崔衍。
崔衍会问。
崔衍果然问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还剩多少?”
祁玄看着他。
他想说“够用”。他想说“不必你担心”。他想说“朕心里有数”。
他都没说。
“你猜。”
崔衍一愣。
“臣猜不出。”
“猜不出就对了。”
祁玄说。
崔衍没接话。
他握着那块碎砖,缓缓跪下来。
他跪的方向不是御阶,是祁玄。
他跪得比方才还低。额头压在青砖上,压得青砖都响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他说。
“陛下把家底给了一个没用的老头。”
祁玄没接话。
崔衍也没再说。
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。
王谨在阶侧候着,没插话。
雪已经停了。
太阳从太极殿的檐角漏下来一线光,光里有细尘。崔衍的灰发在光里泛白,汗湿的重衣在光里发亮。
祁玄握紧了残玉。
祁玄的目光停在崔衍弯了二十年的脊背上,直到那道背影被殿门截断。
明日早朝,他要让这个刚刚站直的老臣,替他把景国最难看的账,一笔一笔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