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工作证，拍在台面上。
烫银的字：夜巡司·值守管理三科·正式守夜人·陈晏。
"昨晚2:47，你向一名活跃个体告知了准确时间，触发铁则级反噬。"陈晏翻开笔记本，念文件似的，"按《值守条例》，铁则反噬的生还者属于'违规生还'，处置办法两种。收编，或者清除。"
"清除"两个字，他说得跟"今日鲜食订量"一个语气。
许安把嘴里那口烤肠慢慢咽了下去。
"……哥。"他把手从柜台底下抽出来，示意自己没有武器，"咱能先聊聊收编吗？"
"可以。所以我坐下了。"
陈晏说，这世上白天归白天，夜里归夜里。每天零点到五点，城市规则最薄，有些东西会从"那边"漏过来。便利店夜班、地铁末班车、写字楼保安室、24小时自助银行、急诊科，这些地方叫值守点。必须有人守着规则，白天城市才能跟没事人一样。
"守夜的人，靠遵守规则获得力量。记住的规则越多，执行越严，权柄越高。"陈晏伸出三根手指，"规则分三级。铁则，违反即死，没商量。活则，有解释空间，能钻空子。密则，藏起来的规则，谁发现一条，晋升一级。"
"绝大多数守夜人干一辈子，只能背铁则和活则。密则，是传说。"
许安听完，总结："懂了，公司制度。铁则是红线条款，活则是员工手册，密则是老板小舅子才知道的隐藏福利。"
陈晏嘴角抽了一下："你可以这么理解。"
"那我问个实际的。"许安往前凑了凑，"你们这编制是不是也分三六九等？正式的看不上签约的，签约的使唤临时的，出了事临时工背锅？"
陈晏没说话，但就是这个意思。
"我们总部督导下来检查，第一句话就是'把保洁换成正式的'。"许安点头，"懂了，宇宙通用。"
"昨晚那个金色方框，"陈晏往前倾了倾，"哪来的？"
"我还想问你呢。"许安把刚泡的热美式推过去，"你们系统是不是权限漏了？我连那玩意的后台都看见了，头顶还飘Bug提示。"
陈晏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我干守夜人十一年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，"见过把铁则背出茧的老前辈，见过拿命钻活则空子的天才。没见过，能看见漏洞提示的。"
"一个都没有。"
许安挠挠头："那我这算什么？内部测试账号？"
"不知道。所以我只能先给你个临时工编制，边用边看。"陈晏从包里抽出一张表，"临时工津贴，一晚一百二。"
"一百二？"许安一拍柜台，"我跟红雨衣聊天聊掉半条命，你就给一百二？我卖饭团一个月还有五千八呢！"
"危险系数不一样——"
"那我再问个事。"许安打断他，"小周，我前任。他是不是也干过这个？"
陈晏的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，没接话。
"字条是他留的吧。"许安朝玻璃底下扬了扬下巴，"夜里来的客人，不买东西不要理。不要看他的脸。他问你几点了，就说不知道。"
"他要真是你们的人，怎么自己死在出租屋里了？"
陈晏的喉结动了动。
"上上周三，凌晨。"他说得很慢，"他值完班回家，路上有个人问了他时间。他拒答了，跑回家，反锁了门。"
"但那东西给他留了个'倒计时'。从那晚起，他家所有能显示时间的东西，挂钟、手机、微波炉，全都开始倒着走。"
"我们的人破门的时候——"
陈晏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挑措辞。
"他整个人的皮肤，老化了七十岁。法医说，那是被时间从骨头缝里'抽'走的。他手机最后停在凌晨2:47。倒计时归零。"
许安拿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，半天没动。
放杯子的时候，他问了一个陈晏没想到的问题：
"所以那张字条，是他拿命换来的经验。对吧？"
"对。"
"那你们为什么不给店里换张正式告示，反而让一张便利贴在玻璃底下积灰？"许安的声音沉下来了，"小周之后，这店换了四个夜班店员。两个疯了，一个失踪，一个昨晚死的——就是我前一脚那个。陈经理，你们夜巡司的交接流程，比我们超市晨会还糊弄啊。"
陈晏的脸有点挂不住："能下丙级点的编制内人手，就那么几个。"
"行，那正好。"许安忽然话锋一转，"正式工和签约工，一周各值几个夜班？"
"正式的不用下丙级点。签约的排三个。"
"所以烂摊子全归临时工。"许安乐了，"行，我干。但津贴一百五，一分不能少。另外把小周那张字条留给我，那是烈士遗物，也是教学案例，我得裱起来天天看。"
陈晏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年轻人不对劲。
把命案当职场案例讲，这份松弛感装不出来。要么是傻子，要么是真不怕。
"最后一道流程。"陈晏递过一张表格，"丙级值守点通用铁则，二十一条。能记多少记多少，我看看你的执行力。"
临时工的平均水平，是记住五条。
结果许安看了不到四分钟，把表格往台面上一放，从第一条开始背。
"铁则一，零点后进店的客人，先看影子。影子断开的，拒绝其使用任何加热设备。"
"铁则二，收银机在3:17可能自行打出空白小票一张。不得撕毁，盖店章后锁进抽屉。"
"铁则三……"
一字不差，连停顿的节奏都对。
陈晏手里的录音笔"啪嗒"掉在了柜台上。
四分钟，二十一条。这已经不是记性好坏了，这是把怪谈当员工手册研究。
"你以前是干嘛的？"他没忍住。
"卖车的。背话术，背竞品参数，背金融方案，客户问一句你得答十句还不能错。"许安说，"后来店倒闭了，我就来上夜班。"
他顿了顿，补了句："怪谈再吓人，能有周一早会吓人？"
陈晏当场拍板："临时工，今晚生效，津贴一百五。"
他从包里抽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推过去，封皮上一行烫银小字：丙级值守点·值班手册。
"手册里夹着这个月的排班表。每晚零点前到岗，五点交接。手册里写的一切都是真的，别自作聪明。"
许安翻开手册，在第三十页和第三十一页之间，找到了排班表。
薄薄一张，背面印着这家店的值守记录，按日期排，从两个月前一直记到小周最后值班那天。
然后是空白。
不是"没记"，是纸边参差不齐的空白，像有一页被人从装订线里硬撕掉了。
"陈经理，"许安把排班表转过去，指着那道毛边，"这页记录，谁撕的？"
陈晏脸上的表情，第一次裂了。
他盯着那道毛边看了很久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
"这店我来看过四次。它一直都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