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，许安接到了第一个外派任务。
不是便利店，是地铁末班车。
电话里陈晏的声音很疲惫："云海线，青池站上车，末班23:47。这个点属于丁级，本来轮不到临时工，但这个月正式编制全被抽调去堵别的口子，只能你上。"
"有带教吗？"
"有。车上有个签约的，姓吴，跟你一节车厢。"
"出了事找谁？"
"找你自己。"陈晏顿了顿，"再提醒一句。上个月有个临时工，在车上待了一站地，人没了。监控里前后二十秒，座位就空了。"
许安拿着手机站在站台上，晚风一吹，后背有点凉。
23:40，青池站。他蹲在柱子后面，看车门上贴的三行字。字迹旧得发黄，边角都卷了：
"末班车请勿看书。
请勿与穿制服者对视。
请勿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哪一站下车。"
三条，全是活则。
23:47，末班车进站。车厢里稀稀拉拉十几个人，全低着头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得每张脸蓝幽幽的。
许安上了第三节车厢，在角落坐下。
旁边是个西装男，手机音量开到最大，短视频里的笑声一阵一阵。许安心想，这不就是白天的我吗。
车门关上，列车启动。
第三站过后，许安看见了那个"穿制服的人"。
深蓝制服，大盖帽，帽檐压得平平的，样式像八十年代的铁路乘务。它从第一节车厢开始，一节一节往这头走，每节车厢停一次。
它停在每一个乘客面前，微微弯腰，看他们的手机屏幕。
被看的乘客毫无反应，手指继续划。屏幕亮着，它就走。屏幕灭了，它就换个方向。
许安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。
那不是检查。那是在找什么。找一个亮着的、开着的东西。
"别对视。"旁边忽然有人低声说。
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工装裤，膝盖上放着帆布包，眼睛死死盯自己的鞋尖。应该就是老吴。
"它找它的，你看你的。"老吴声音压得极低，"它在找一个'没关上的窗'。上个月那个临时工，就是开口问了一句'这车到不到红旗街'，它转向他，人当场就没了。"
老吴做了个手势，五指并拢，往下一抹。
许安点头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。
同时，他眼前的金色方框"叮"地亮了：
【本车厢规则（活则×3）运行中。】
【规则漏洞检测："末班车请勿看书"未定义"书"的类型边界。】
【提示：一切处于"被阅读状态"的信息载体，均会被判定为"书"。】
许安瞳孔缩了一下。
好家伙。这漏洞比便利店那个野多了。
"请勿看书"，没说什么叫书。手机屏幕上的字算不算？电子书算不算？短视频字幕呢？
它逐个看手机屏幕——根本不是查谁在玩手机，是查谁的屏幕上，有"正在被阅读的东西"。
那这车厢里十几个人，人人都在读书。
许安后背的汗下来了。这规则是个筛子，筛到最后一个人都不会剩。这他妈不是规则，是屠宰名单。
就在这时，车厢连接处的门"哐"地开了。
一个醉汉晃了进来。西装皱得像咸菜，领带歪到腋下，手里拎着半瓶白的。
他一眼看见了那个正在查屏幕的"穿制服的人"。
"哟——乘务员同志！"醉汉大着舌头迎上去，"跟你打听个事儿，这车到不到红旗街啊？我坐过站啦！"
整节车厢，静了一瞬。
老吴的眉头拧成疙瘩，嘴唇无声开合：完了完了完了。
穿制服的人停下了。
它非常非常缓慢地，把头转向醉汉。帽檐下面没有脸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，阴影正中央浮着两点白的。
醉汉还在往前凑："同志？同志你说话呀……"
许安站了起来。
脑子飞快地转。对视，不行。冲上去拉人，等于送双份。老吴已经吓瘫了，指望不上。
它在找亮着的窗。
那就先给它一车窗，再一起关上。
许安猛地踮脚，一巴掌拍在车厢顶部的紧急广播钮上——便利店待了一年，他早摸清了这种钮，根本不用解锁，抬手就够得着。
"各位乘客请注意！"
他的声音通过全车广播炸开，跟除夕的鞭炮似的。
"列车临时通知：因前方线路检修，本次列车终点站临时变更！请全体乘客立即关闭手机屏幕，低头休息，不要走动，不要交谈，等待到站通知！"
"重复一遍！关屏！低头！等待！"
刷——
像有人拉了总闸。全车乘客齐刷刷熄了屏幕，低头抱臂，动作齐得像军训。
包括那个醉汉。他被广播吓得一哆嗦，酒醒了一半，人顺着座位滑下去装睡。
一秒前还在"被阅读"的十几块屏幕，齐齐黑了。
整节车厢只剩顶灯，惨白惨白的。
穿制服的人僵在原地。
它缓缓直起腰，帽子转了一圈，又一圈。它在找那扇"亮着的窗"。
没有了。全灭了。
它像个丢了任务目标的程序，原地转了三圈，身形开始变淡，像水汽一样从第三节车厢的连接处"渗"了出去。
车门上那张发黄的规则纸，啪嗒一声，自己卷了个边。
车厢里，长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——全是活人。
许安腿一软，跌坐回座位，这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你疯了……"老吴半天才找回声音，"广播这招，谁教你的？"
"没人教。"许安喘着气，"我这辈子干得最熟的事，就是替公司用广播糊弄客户。"
老吴张着嘴看他，看了足足十秒，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：
"小子。你脑袋顶上那个金框……我年轻时候，听一个疯掉的前辈念叨过。他说，能看见金框的人，不是守规则的。"
"是管规则的。"
许安还没来得及追问，眼前"叮"的一声：
【管理员权限：1.0% 加载完成。】
【解锁功能①：规则档案——可查看任意规则的编辑记录。】
许安一愣，视线落在车门那张规则纸上。规则纸上方浮出一个金色按钮，像文档右上角的"详细信息"。
他伸手按了下去。
【末班车守则（活则×3）】
【创建时间：未知】
【最后编辑：2026-08-27 23:59】
许安脸上的笑，一点一点僵住了。
今晚23:59。
末班车23:47发车。
也就是说，在这趟车开出前的十二分钟，有人——或者有什么东西，刚刚改过这三条规则。
他鬼使神差掏出手机，对着那行小字拍了一张，递给老吴。
"老吴，"他嗓子发干，"这三条规则，贴了多少年了？"
老吴扫了一眼照片，脸色刷地白了，手抖着把手机塞回他手里。
"我上车那年就有，三十年了！守则上从来不会显示'最后编辑'——我们查过档案，根本没有这个字段！"
许安没说话。
他盯着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，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。
规则被改了。编辑者今晚就在这条线上，而且大概率，还没下车。
他缓缓抬头，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，往自己身后扫了一眼。
玻璃里，他自己发白的脸后面，端端正正站着一个人。
深蓝制服，大盖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它正低着头，一动不动，看他手机屏幕上的那一页。
许安浑身的血，唰一下凉到脚底。
他猛地回头。
座位空空荡荡。整节车厢，从头到尾，只有他和老吴两个人。
窗外，隧道的灯管一根一根向后飞。
玻璃里那个人，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