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之后第三天，陈晏的电话在下午两点打来。
"接活吗？农商行24小时自助银行，丁级点，一晚一百八。"他顿了顿，补充，"你这单做完，临时工里你这个月的接单量就排第一了。"
"有奖金吗？"
"有句表扬。"
"那算了。"许安说，"什么时候到岗？"
农商行的自助银行在建设路口，一間玻璃机房，两台ATM，一台存取款一体机，角落里一盆塑料绿萝。守夜的椅子摆在监控探头正下方——这是行规，值守人必须一直在监控里，出了事协会调录像，第一眼要能看到人。
门上贴着规则，打印体，落款是夜巡司值守管理三科的红章：
「一、本网点营业时间为全天。请勿为任何客户提供操作指导。」
「二、请勿直视正在输入密码的客户。屏幕反光中的人影，不算直视。」
「三、ATM吐出的任何物品，请勿代取。」
「四、凌晨三点至三点半为清洁时段，机房内请勿发出任何声响。」
许安看完，坐下来，掏出手机记了一笔账：一百八十块，六个钟头，时薪三十，比便利店高百分之六十六。
值到两点五十，一切都正常。正常的 Defined 是：没有客户。凌晨的自助银行本来就没什么人，偶尔有个代驾司机进来取两百块烟钱，取完就走，ATM的键盘声在空机房里响得格外清脆。
两点五十八分，一个女人进来了。
许安的第一反应是职业性的：看价签——不是，看人。女人三十上下，米色大衣，头发挽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，径直走向里侧的存取款一体机。
一切正常。除了两件事。
第一，她进来的时候，机房的红外感应门没响。自动门是感应到人才开的，她推开的——像推开自家卧室的门。
第二，她插卡、输密码的时候，许安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她的手。
她的手指，是反着弯的。
人的手指往后弯，极限是二十度。她的四根手指齐齐向后折了九十度，贴着手背，像一把收起来的伞骨。而她按密码的动作行云流水，一下，一下，又准又稳。
许安的头皮"唰"地麻了一层，眼睛立刻挪开——规则第二条，请勿直视正在输入密码的客户。
他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圈灯槽，灯槽里有三只干了的飞蛾尸体。
"滴。"
操作提示音响了。然后是一段很长的、纸张被吸入的声音。
ATM在吐钞口上方有一行滚动屏。许安不敢看那个女人，但他可以看屏幕——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正在存款，请稍候。
存钱？大半夜两点五十八，来自助银行，往机器里，存东西？
"滴——"
一体机的存款口缓缓打开，然后合上。合上的时候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类似于塑料袋摩擦的声音。滚动屏刷新：存款成功。
金色的方框，在许安眼前"叮"地一声展开：
【规则漏洞检测：规则二"请勿直视正在输入密码的客户"，未定义"直视"的媒介边界。】
【漏洞：经由镜面、屏幕等介质的反射观察，不构成"直视"。】
【漏洞评分：C。可用次数：3。】
许安盯着那行字，慢慢抬起手机，熄了屏。黑下来的手机屏幕变成一面小镜子，角度一偏，正好照出女人和她面前的机器。
他借着屏幕反光，看清了。
女人在存款口前站着，大衣口袋里往外掏东西。一张，一张，又一张——不是钱。
是纸。撕过的纸，边缘毛糙。
每塞进去一张，机器就"滴"一声：存款成功。
许安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。那些纸的边缘、那个撕法，他见过——值班手册里，被撕掉的排班表，撕口翘起的纤维，一模一样。
他把手臂举高了一点，假装伸懒腰，手机的角度又压低两度。
第五张纸塞进去之前，他看清了纸上的内容。
表格。打印的表格，日期、时段、值守人三栏。纸角上有个残缺的红章，"夜巡"两个字的一半。
是排班表。是那张被撕掉的排班表的一部分。
许安的呼吸放慢了。他强迫自己数数，从一数到十，把心跳压下去。 IT男看服务器日志都没他这么稳。
女人把最后一张纸塞进去，收手，抽卡，转身。
她走向门口，在自动门前站定——这次门开了，规规矩矩地为她敞开。
跨出门槛之前，她回过头。
隔着半个机房，她看向许安。她的脸很正常，眉目干净，甚至称得上温和。她开口，声音也正常，像任何一个深夜取完钱顺口打招呼的邻居：
"小周说，谢谢你替他守着。"
门缓缓合上。玻璃外，路灯下空无一人。
许安坐在椅子上，维持着伸懒腰的姿势，僵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他跳起来，冲到门口推开门——街上空的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左右各望出去三百米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风把塑料绿萝的叶子吹动了一下。
回到座位上，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金框在眼前展开，这次的字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：
【本次值守：异常处理评级 A。】
【检测到违规流入物：纸质档案 ×7。已按"存款"规则收纳入库。】
【入库位置：本网点ATM，第3储藏层。】
【提示：该物品的所有权登记为——周聿明。】
【您可申请调阅。是否申请？】
许安盯着"周聿明"三个字。
前任店员，小周。交接表上写过，全名周聿明。
一个死了快一个月的人，往ATM里，存了七张排班表。
而守夜的规则说：ATM吐出的任何物品，请勿代取——存进去的，规则一个字都没提。
许安按下"是"。
金框闪烁了两下，跳出一行小字，这次的字体，是那晚车窗倒影里的红色：
【申请已受理。受理进度：0%。】
【预计处理时间：未知。】
【温馨提示：上一笔同类申请，提交于28天前。申请人：周聿明。状态：申请人已死亡，申请终止。】
许安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机房顶上那圈灯槽。
小周在死前28天，申请调阅过同样的东西。
然后他就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