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夜巡司市东片区，值守管理三科。
陈晏把许安带进来的时候，科里几个正式工的眼睛齐刷刷抬了一下，又低下去。临时工进科里，比野猫进写字楼还稀罕。
"小周的人事档案，调一下。"陈晏对档案室的方向喊了一声，转头看许安，"你昨天晚上在银行见到什么了？电话里说不清的东西，当面也说不清。"
"说得了。"许安把手机推过去，屏幕上是昨晚拍的金框——拍不出内容，照片里只有机房的白墙。他只能口述，"小周往ATM里存了七张排班表。存完，那个东西说，谢谢你替他守着。"
科里安静了两秒。
档案室的老赵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动作很慢："周聿明的档案在这儿。不过小晏，有句话我得多嘴——他的档案，上个月被调查科借走过一次，还回来的时候，我称过。"
"称过？"
"薄了。"老赵说，"少了四页。"
陈晏当场翻档案。许安凑过去看：入职登记表、培训记录、体测单、排班承诺书——翻到"在职期间值守点位登记"那一页时，两个人的手同时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，小周签过字的点位，一共五个。
便利店。地铁末班车。农商行自助银行。市一院急诊科。汇金大厦保安室。
"这不可能。"陈晏的声音有点哑，"临时工的编制，一个人只能签一个点位。签约工上限两个，还要片区批准。一个人五个点位——协会成立七十年，没有这个先例。"
"所以他才死了。"许安说。
陈晏抬头。
"五个点位，凌晨零点到五点，每个点平均值守一小时。他一个人，当五个人用。"许安指着登记表上的日期，"这页的记录从去年十一月排到上个月，几乎天天满勤。陈经理，你们夜巡司的考勤系统没有报警吗？"
"系统报警了。"门口有人接话。
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站在科门口，胸牌上三个字：调查科。他身后跟着个抱笔记本的年轻人。
"连续报警二十六天，系统工单全部被人手动关闭。"男人走进来，自报家门，"调查科，姓程。周聿明死亡案，一直是我们科在跟。"
他看向许安，目光像看一件证物："你就是那个违规生还的临时工。听说你在末班车破了个案，在银行又遇上怪事了。年轻人，运气不能总这么好——运气太好的人，在我们的卷宗里，有个专有名词。"
"叫什么？"许安问。
"叫'下一个死者'。"
程科长把一张停职通知拍在陈晏桌上："陈晏，你担保的临时工，连续介入两起未结案件。从今天起，周聿明案移交调查科独办，三科所有相关人等，回避。"
他临走前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背对许安说了一句：
"还有。周聿明死前一周，最后接触的人，是他自己点位上替换下来的另一个临时工。那个临时工，辞职了，失联了。你要是够聪明，就该知道'多问'两个字怎么写。"
科里的人散了。陈晏捏着停职通知，指节发白。
"程科长说得对。"许安忽然开口。
陈晏看他。
"运气太好的人，是下一个死者。"许安说，"小周运气也太好了，好到他一个人能签五个点位。你们发现没有——从'多点位'到'死了'，中间就隔了一层纸。有人在用临时工做实验，小周是实验对象，我是备用品。"
他把值班手册翻到排班表那页，指着撕口的毛边：
"撕掉的那页排班表，记录的就是五个点位的排班。小周死前往ATM里存了七份——他在留证据。留给协会没用，协会有人关掉了他的报警工单。"
"他留给谁？"
"留给下一个看得见金框的人。"许安合上手册，"整个夜巡司两万四千人，他就赌一个概率。赌到了我。"
当天晚上十一点半，许安回到便利店，自己的点位。
交接、理货、换汤，动作照旧。他今晚特意多买了几节电池、一支记号笔，还有一把新买的螺丝刀，工具摆在小推车上，像手术台。
凌晨两点四十六分。
自动门"叮咚"一声，开了。
许安抬头。
进来的是个穿白衣的人。很白，白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还没甩干的衬衫，袖口长得过分，垂下来遮住手。它个子很高，进门时微微低头，帽檐——没有帽檐，它的头上顶着一面老式的圆形时钟，表盘朝着许安，秒针走得很响。
"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"
白衣人在离收银台三米的地方站定，抬起袖子遮着的"手"，指了指自己头顶的钟。
钟面上的数字开始变化：12:00，11:59，11:58——
它开口了。声音像老式整点报时的电子音，字正腔圆：
"您好。现在是您的，最后六十分钟。"
许安的手按在柜台下的螺丝刀上，指尖冰凉。
金色的方框"叮"地展开。许安几乎是扑过去看的——
【检测到规则执行体：报时人（二类）。】
【当前生效规则："现在是您的最后六十分钟。"】
【漏洞扫描中……扫描完成。】
【本规则：无漏洞。】
【建议：遵守。】
许安盯着那行"无漏洞"，浑身的热度唰地退干净了。
入职到现在，红衣、末班车、存款人，每一次金框都给了活路。这是第一次——提示框明明白白地告诉他：这题，没有答案。
报时人的钟，走到11:55。
许安的大脑在极速运转：跑？门是感应的，它进来时门开着，他可以冲——冲出去之后呢？规则没说出去就安全，而且三类怪谈他跑得掉，二类他跑不掉。打电话？手机在昨天的银行值守后，一到凌晨就自动没信号——协会统一配的卡，干净得像新手机。
他在纸上写字，写给看不见的对手，也写给自己：倒计时六十分钟。二类。无漏洞。
11:51。
11:50。
金框忽然自己闪了一下。不是系统的淡金色——是红色，跳了两下，然后，一行字浮出来。不是系统惯用的那种工整字体，是歪歪扭扭的、像人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划出来的字：
【别数了。】
【听我说。】
【——周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