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敢不知道自己摔了多深。
他只记得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两秒,然后后背重重撞上一片斜坡,整个人像坐滑梯一样往下出溜了五六米,最后脸朝下拍在一片冰凉潮湿的泥地上。鼻腔里灌满了一股混合了腐殖质、硝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的味道,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"你压到我的腿了。"他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,声音在黑暗中闷闷地回荡。
"知道,我也在下面。"张胆的声音从更低的地方传来,闷哼了一声,"你先……先从我背上起来,你比看着重。"
林敢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爬起来,膝盖撞到一块石头,疼得龇牙咧嘴。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强光手电,按亮,光束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他们处在一个大约三米宽的天然裂缝底部,头顶是一个不规则的塌陷口,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。四周的岩壁布满纵横交错的裂隙,钟乳石像倒悬的獠牙从上方垂下来,还在滴答滴答地渗水。地面坑洼不平,散落着碎石和泥沙,显然这个洞已经存在很多年了,地表的覆盖土层被他们的体重压塌后,暴露出底下的空隙。
"你他妈。"林敢拍了拍身上的泥,转向旁边的张胆。
张胆正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,道袍裂了一道口子,丸子头彻底散了,披头散发的样子活像被雷劈过的济公。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零碎——铜钱还在,罗盘还在,就是桃木剑磕掉了一个角。他心疼地举着断剑:"此乃我祖传的法器,师父亲手刻的雷击木……"
"别祖传了,你师父是不是拼多多买的?木茬子都是新茬,油漆都没干透。"
"你懂个屁,这叫包浆!"
林敢懒得跟他吵,举着手电仔细打量环境。他用手摸了摸岩壁,指甲刮下一些粉末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石灰岩,典型喀斯特地貌。他又从包里掏出地质锤,对着侧壁轻轻敲了几下,听回声。空心的闷响,意味着后面是空的。
"这地方起码存在五百年了,"他自言自语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没有信号,但定位功能还能用,显示他们处于地下约十二米的位置,"从岩层的风化程度和钟乳石生长速度判断,这条裂缝在明代以前就形成了,后来有人工扩凿的痕迹。"
他用手电照向脚边的地面,泥沙里嵌着几块形状规则的青砖残片,断面整齐,显然是机械切割的。"明代烧制的标准尺寸,跟我们之前在资料上看到的明代官窑砖一致。"
张胆从另一个方向凑过来,手里举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蜡烛。火苗在无风的洞穴里笔直上窜,映着他半张脸明灭不定。"你那些玩意儿不准,"他蹲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黄纸符,撒在地上。符纸像有灵性似的,纷纷往一个方向飘,落在地上后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,指向洞穴深处。
"看见没?这叫引路符,阴气重的地方它自己会指路。"张胆得意地挑眉,"你那些锤子手机能比?"
林敢看着那一溜符纸,理智告诉他这肯定有某种物理原理,比如地下气流或者湿度差异导致的纸片偏转,但眼下确实没法解释得这么整齐。他决定不纠结这个,转而对张胆的来历开始刨根问底:"你到底是怎么摸到这儿的?别跟我说你是来旅游的,哪个游客穿道袍带罗盘住山沟民宿?"
张胆沉吟片刻,似乎在斟酌说辞。他走到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盘腿坐下,从道袍内侧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抽出几张照片递给林敢。
照片上是同一个墓室的局部,石壁上刻着一幅浮雕,描绘的是一个披甲武将骑在马上弯弓射箭。武将的脸部被人为凿去了,但铠甲上的纹饰清晰可辨——林敢一眼认出,那是一种明中期卫所军官特有的制式。
"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是明代的摸金校尉,"张胆说这话时努力维持着淡然的表情,但林敢注意到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发白,"祖上传下来一些……不太方便公开说的本事。上个月我在古玩市场收到一批旧拓片,其中一张就是这附近某个古墓的墓志铭抄本。根据上面的记载,这座山底下埋着一位明代的参将,姓许,永乐年间戍边有功,死后赐葬于此。"
他顿了顿:"但你昨天在客栈也看到了,有人往我枕头底下塞纸条。那不是杨小姐干的,就是别的什么势力在搅浑水。有人希望我来,有人不希望我来,还有人希望我把你卷进来。"
"所以我就是个无辜被牵连的?"
"你觉得这世上真有无辜的人吗?"
林敢默然三秒,把照片还给张胆:"你信你的明朝将军,我信我的明代采石场。咱们各查各的,先想办法出去再说。"
他站起身,朝洞穴深处走了几步。手电光扫过岩壁,突然照到一面明显经过人工修凿的石墙。墙面用青砖和条石混合砌筑,砂浆勾缝密实,正中嵌着一块门额的形制。门额上方的石条刻着四个大字,但被厚厚的苔藓和硝土覆盖了大半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"许"字。
林敢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"你过来看这个。"他朝张胆招手。
张胆举着蜡烛凑过来,伸手抹去门额上的苔藓,上面的字渐渐清晰——"许公归藏之阙"。张胆的瞳孔猛地一缩,低声念了两遍,然后抬头看林敢,眼神复杂。
"我说是将军墓。"张胆咧了咧嘴,带点挑衅。
"但你说这是风水上的'潜龙勿用',一个有作为的武将怎么会选这种'潜龙'之地?"林敢掏出地质罗盘测方位,眉头拧成疙瘩,"方位不对,这墓门朝北开,在明代墓葬规制里北向多为凶位。除非……"他猛地抬头,"除非这是个疑冢,用来迷惑盗墓者的假墓。真正的墓室藏在别处。"
张胆正要反驳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淤泥里拖行的声响。
"嘘。"张胆一把按住林敢的肩膀。
两人同时屏息。手电光柱对准洞穴来路的方向,刚才他们摔下来的那片斜坡在光束中呈现出灰白的质地,上面还留着两个人连滚带爬的痕迹。但在那些痕迹旁边,又多了一行新的——那是一道宽约半米的、蜿蜒的拖痕,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刚才贴着地面缓慢爬过,而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察觉。
张胆的蜡烛突然灭了。
火苗毫无征兆地熄灭,连一丝摇曳都没有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芯子。黑暗在一瞬间重新吞噬了整个空间,林敢手里的强光手电也跟着闪了两下,然后"啪"地灭了。
"别慌。"张胆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前所未有的紧绷,"把灯关了,别出声。"
林敢照做了。四周陷入绝对的、吞没一切的黑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,还有张胆急促的呼吸声。接着,在极近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浑浊的嘶鸣,像是喉咙里灌满了泥沙的猛兽,又像是铁器摩擦石头的尖锐声响。
"别动,"张胆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林敢的耳朵响起来的,温热的气喷在他耳廓上,但毫无旖旎可言,"它就在你右边一米。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。"
林敢僵在原地。他右边一米的黑暗中,有一个东西正在呼出温热的风,带着一股浓郁的、仿佛在地下埋了数百年的腐肉和铜锈混合的味道。那股味道太近了,近到他可以辨认出其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——像是某种被时间浸透的香囊残余的气息。
"到底是什么?"林敢用气声问。
"不知道。但它刚才经过了你的背包。"
林敢猛地一摸身侧,他的地质包还在,但外面挂着的矿泉水瓶没了。那瓶矿泉水他出发前刚灌的,拧紧了盖子,挂在背包侧袋的外扣上。
黑暗中响起一声粗重的吞咽。
"……它在喝我的水。"
张胆沉默了一瞬:"它好像……不打算伤害我们。"
"那你让它把瓶子还我,我渴了。"
"林敢,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还惦记吃吃喝喝?"
他的话音刚落,黑暗中传来一个缓慢的、沙哑的、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纸的声音——那个声音用一种极其笨拙的、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语言,吐出了三个字:
"……好……喝……"
林敢和张胆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手电筒"啪"地一声自己亮了。光线恢复的瞬间,两人看见一双鞋——一双绣着云纹的、明代制式的官靴——正安静地立在林敢脚边三十厘米处。靴筒上面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那瓶矿泉水凭空悬在半空中,歪着瓶口,一滴晶莹的水珠正从瓶嘴里慢慢地滴落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"嗒"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那双手——当然,既然鞋子空了,也就没有手——把矿泉水瓶轻轻放在地上,瓶身转了半圈,瓶口对准了张胆的方向。
一个含混的声音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传来,像是有人趴在洞穴的穹顶上,脸朝下说话:
"……你也……喝……"
张胆后知后觉地抬起头,手电光柱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移动——洞穴顶部三米高的钟乳石之间,倒挂着一团惨白的东西。那玩意儿像一件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官袍,软塌塌地贴在石壁上,但在腰带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。那人形的脸正对着下面,林敢看不清楚五官,但他能确定,那东西正在朝他咧嘴笑。
因为露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、被时间染成暗黄色的牙齿。
张胆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,用两根手指夹着,挡在身前。他的嘴唇无声翕动,念了什么。符纸无火自燃,腾起一小簇青蓝色的火焰。他在火光中盯着头顶那团东西,一字一顿:
"起……尸……不……僵……这是个什么东西?明代将军没穿衣服挂在天花板上喝矿泉水?"
头顶那东西似乎"听"懂了张胆的话。它发出一阵像是砂纸刮铁锅的、但确实包含了笑意的声音,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了,这一回清晰了很多:
"不是……将军……是小厮……"
它顿了顿,补充道:"……给将军……看墓的。"
那排黄牙在黑暗中又咧开了一些:"两位……要走吗?往前走……将军……等很久了……"
它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——或者说是袖子——朝着墓门的方向轻轻一挥。
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,然后"轰"地一声,朝里面缓缓打开了。
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,照亮了门框两侧两尊石雕武士的脸。两尊雕像一个持戟一个按剑,眼珠上镶着碧绿的萤石,在手电光熄灭的瞬间发出幽冷的荧光,一齐低下头,注视这两个连滚带爬闯入地下的年轻人。
张胆收了符纸,拍了拍林敢的肩膀。他表情复杂,嘴角却忍不住扯了一下:"怎么样,我说是将军墓吧?"
林敢深吸一口气,把矿泉水瓶从地上捡起来揣回包里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,那团白影已经不见了。
"……我承认你对了八分之一,"林敢抿着嘴唇往墓门走了两步,"但门朝北开这件事你解释不了。这不合理。"
"得了吧,"张胆跟在他身后,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愉悦,"你那套科学在这底下狗屁不通。刚才那玩意儿会开口说话,你拿地壳运动解释解释?"
"万一是某种声波反射加残留磁场的量子纠缠现象……"
"闭嘴,往前走。"
两人一前一后跨过石门的门槛。
身后,那扇沉重的石门又发出了沉闷的轰鸣——它正在缓缓合拢。手电光柱照向前方,幽绿色的墓道延伸进无尽的黑暗里,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,灯油不知耗尽了几百年,但灯盏上残留的油脂还在幽幽地反射着绿光。
墓道尽头传来"嗒……嗒……嗒"的声响,像是木头敲击石板的节奏,越来越近。
张胆从怀里摸出那根磕掉了一角的桃木剑,往前架了一步。林敢则悄悄把手伸进背包侧袋——那里面除了矿泉水,还有半瓶没开封的洁厕灵。
他忽然觉得,这趟"野外考察",可能真的跟论文没什么关系了。
【第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