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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5 08:16:38

他们回到"有间客栈"的时候,那只罪魁祸首的橘猫还蹲在门口,舔着爪子晒太阳,完全无视两个泥人从它面前经过。

林敢在它面前停了一步,认真考虑要不要给它起个外号叫"泡面终结者",但看到它肥硕的身躯和毫无愧疚的眼神,决定还是算了。

两人各自回房洗澡。林敢在热水限时供应的十五分钟里把脑袋冲了三遍,泥浆顺着下水道哗哗流走,露出底下被碎石划了好几道血痕的额头和脖子。他对着浴室里那面布满水垢的镜子检查伤口,发现左肩青了一大块,是摔下去时撞在斜坡上磕的。

隔壁传来张胆哀嚎的声音:"没热水了!我才洗了八分钟!"

"老板说热水限时供应。"林敢隔着墙喊。

"这他妈是掐着表关的!"

"入乡随俗。"

"你是哪边的人?"

"我站在科学和正义这边。"

隔壁沉默了三秒,然后传来张胆用凉水冲头发的惨叫声。

下午两点,两人终于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了。林敢换了一身干净的冲锋衣,张胆没有备用道袍,只好借了民宿老板孙子一件印着"村里一枝花"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,穿上之后气质陡变,从"仙风道骨的天师后人"变成了"进城务工青年"。唯一的违和感是他腰间那串铜钱还在,叮叮当当地晃着。

"你这衣服……"林敢上下打量他。

"别说话。"

"挺喜庆的。"

"我说了别说话。"

两人坐在客栈门口的木桌旁,面前摆着两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——这次是真的,一人一碗,林敢掏的钱。日头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,橘猫蹲在桌子底下等投喂,尾巴一甩一甩。

林敢把面搅匀,挑了一筷子吸溜进去,整个人发出满足的喟叹。张胆比他吃得斯文,但速度一点不慢,两人埋头吃面期间没有任何交流,直到碗底朝天,汤都喝干净了,才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。

"所以,"林敢擦了擦嘴,把手机掏出来,"咱们捋一捋。"

他打开备忘录,一条一条列:

"一、有人在你我枕头底下塞了纸条,约我们去土山。二、土山底下确实有明代墓,里面有一具会说话的喜尸,给了我们一条生路,还提到'将军'。三、棺材里只有一把青铜钥匙和一张欢迎入行的纸条。四、杨小姐出现在山脚,暗示下一个点在城隍庙地宫。五、老陈给我发消息,也说去城隍庙。"

他顿了顿:"你觉得这些事有什么联系?"

张胆把喝完的泡面汤碗推到一边,摸了摸橘猫的脑袋——那猫居然没躲,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。"塞纸条的人和杨小姐,是同一个人吗?"他问。

"笔迹一样。"

"那就是同一个人。"张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"她目的是什么?把我们都引到这儿来,然后呢?看我们两个菜鸟在墓里演喜剧?"

林敢想了想:"我觉得她更像在'筛选'什么。钥匙只给了一把,她说的'下一个副本'——这个词太现代了,不像是普通古董商的口吻。"

"你是说,她背后有个组织?"

"不知道。"林敢摇了摇头,把手机屏幕转向张胆,"但你看这个。"
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他刚才给那把青铜钥匙拍的。钥匙长约十厘米,铜质,表面布满铜绿,但柄部刻着一个符号——那是一个由三条弧线组成的漩涡状图案,线条流畅,隐约透着某种规律性。

张胆凑近了看:"这符号我见过。"

"哪儿?"

"我家祖传的寻龙诀第三卷,扉页上画着一模一样的。"张胆的表情变得凝重,"我当时以为那是装饰花纹,没在意。"

"你家祖传的书,扉页上画着跟明朝古墓里找到的钥匙一样的符号,你跟我说你没在意?"

"我他妈看不懂第三卷!全是古文和五行图谱,我看得脑仁疼!"

林敢深吸一口气,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挂起来。他打开微信,找到老陈的对话框。老陈的最后一条语音还停在上午那三秒,他犹豫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发过去:"陈老师,城隍庙具体在哪个县?"

消息发出去三分钟,老陈回了。这回是文字:"青溪县城隍庙,始建于明洪武年间。庙底下据说有个地宫,县志里有记载,但从来没有被正式发掘过。你感兴趣的话可以'路过'一下。"

末尾带了个笑脸表情。

林敢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,总觉得老陈每一条消息都像在下一盘棋,而他是棋盘上那颗最无知无觉的卒子。

"青溪县,"张胆凑过来瞄了一眼,"离这儿大概四十公里,有班车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昨天来的时候我看了地图。"

"你看得懂地图?"

"你什么意思?"

"你昨天连泡面都抢不到,你觉得我该信你认得路?"

张胆的脸涨红了:"那是战术失误!跟认路没关系!"

两人又拌了几句嘴,最后决定先去县城再说。林敢给手机充上电,把地质包重新清理了一遍——换上新的矿泉水,补充了压缩饼干,洁厕灵还剩大半瓶,他又往包里塞了一卷保鲜袋和一包湿纸巾。张胆在旁边围观全程,表情一言难尽。

"你带保鲜袋干嘛?"

"万一遇到需要取样保存的文物残片呢?"

"你一个被导师骗来'考察'的人,凭什么觉得地底下能有文……"

"你闭嘴。"

下午三点半,他们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班车。中巴车颠簸在盘山公路上,窗外的山景从起伏的丘陵慢慢变成平缓的河谷。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上了车,蜷在最后一排座椅底下打呼噜,尾巴偶尔扫过林敢的脚踝。

林敢低头看着它,忽然发现猫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极小的铜铃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摇晃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铜铃纹丝不动,像是焊死在项圈上的。

"这猫的铃铛不对劲。"他推了推旁边的张胆。

张胆半睡半醒地瞄了一眼:"那不是铃铛,那是……辟邪铃。很老的手艺了,一般系在墓门上的。"

两人对视一眼,又看了看那团睡得毫无戒心的毛球。

"所以这只猫……"林敢压低了声音。

"可能是谁养来看墓的。"张胆重新靠回椅背,语气淡得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节奏跟之前在墓道里数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林敢把这件事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,备注栏写上"橘猫疑为守墓兽,需进一步观察"。

班车在青溪县城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傍晚了。天色暗下来,路灯刚亮,县城的街道两侧排着五金店、杂货铺和几家冒着热气的小吃摊。远处一座灰扑扑的飞檐屋顶从居民楼的间隙里露出来,翘角上蹲着两只石兽的剪影。

张胆抬手指着那个方向:"城隍庙。"

两人穿过两条巷子走到庙门前。青溪县城隍庙比他们想象中小得多,只是一进院落,正殿三间,左右厢房各两间,门前两棵老槐树把枝丫伸到瓦顶上,挂了满树的红绸布条,有些褪成了粉色,被晚风吹着轻轻摆荡。

庙门虚掩着,门口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残香,但没人在烧。台阶两侧的石鼓被磨得光滑发亮,显然是日常有人走动。

林敢推了推门,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里面很暗,正殿里的神像在昏黄光线中露出一角赭红色的袍子边缘,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
"我们怎么进去?"他压低声音问张胆,"直接推门?还是等你做法?"

张胆站在庙门外,闭上眼睛,左手掐了个诀,嘴里低声念着什么。过了大概二十秒,他睁开眼:"正门进不了,阴气太重,跟墓道里的感觉有点像。地宫入口应该在后院,从偏殿绕过去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念了一卦,卦象显示'遁于西北'。"

"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站的位置刚好对着西北方向?"

"你再废话就自己去探路。"

两人绕到庙宇侧面,果然有一条窄巷通往后面的院落。后院的围墙比前面矮了半截,墙头上爬满枯藤,墙角堆着几摞废弃的瓦片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。

张胆踩着一摞瓦片翻上墙头,朝院子里张望了一圈,冲林敢点头示意安全。两人先后翻过围墙,轻手轻脚落在后院的地面上。

后院比前院荒凉得多,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野草,正殿的后墙上有两扇紧闭的木门,门漆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。墙角有一口古井,井口被一块磨盘大的石板严严实实地封住了。

林敢走到井边蹲下来,用手电照石板的边缘。封口的石板跟井沿之间的缝隙里,塞着几根崭新的麻绳纤维——不超过三天。他又低头嗅了嗅,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,混合着泥土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。

"有人来过,"他把手电递给张胆看,"而且带了设备。是专业的。"

张胆蹲下来摸了一下麻绳:"这个打结的方法……我见过。"他拧着眉头想了半天,一拍大腿,"老黑!那个老东西!"

"谁?"

"一个姓黑的退休土夫子,江湖人称'黑爷'。我师父活着的时候跟他有过交情,他那种结扣法很特殊,我不可能认错。"

"他是敌是友?"

"不好说。"张胆站起身,"老黑为人仗义,但贪财。谁给钱他就帮谁办事,上个月我还在古玩市场听人说,他接了一单大活儿,雇主出手阔绰。"

"会不会是杨小姐?"

"有可能。"

两人在井边站了片刻。石板太重,没有专业工具根本撬不动,但麻绳从石板的接缝处延伸进去,说明井下有人已经下去过了。可能是老黑,也可能是别人。

林敢绕着后院走了一圈,在正殿后墙的木门旁边发现了另一个线索。门框下方的地砖有一块是松动的,他蹲下去抠了抠,砖块毫无阻力地抬起来了。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凹槽,凹槽底部放着一团揉皱的油纸。

他展开油纸,里面包着一根头发——黑色的,约二十厘米长,带着洗发水的香味。

"杨小姐来过这儿。"林敢说。

"你怎么确定是她的?"

"全中国同时用这种洗发水的富婆不多。"

张胆凑过来嗅了一下:"……你怎么知道是什么牌子?"

"我前女友就用这个,贵的要命,三百多一瓶。"

张胆望着他,表情复杂地沉默了两秒:"你真是个人才。"

"谢谢。"

"不是夸你。"

他们仔细检查了油纸的褶皱,发现纸的内侧有用指甲划过的痕迹。痕迹很浅,但大致能看出是一个箭头,指向后院正殿后墙的木门方向。

林敢推了推那两扇木门,纹丝不动。他拿手电照门缝,发现门内侧被一根粗木闩从里面别住了。

"从里面锁的。"他回头看向张胆。

张胆走到门前,伸手按在木门的纹路上,眼睛闭上片刻。"这门后有东西,我能感觉到一股很沉的气息,比土山底下那只喜尸还浓。"他睁开眼,"但门闩卡住了,推不开。"

"那我用撬棍……"

"不用。"张胆往后退了两步,打量着门板的大小和高度,"我们换个法子。"

"什么法子?"

"从上面绕进去。"张胆指了指木门上方那扇透气的小窗——一尺见方,窗棂是木条的,有几根已经腐朽断裂了,露出一个勉强能钻过一个人的洞。

林敢看了看那扇窗,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宽度,又看了看张胆的肩膀宽度。

"你先来,我垫你上去。"张胆说。

"凭什么我先?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等着呢?"

"因为贫道要在下面给你护法。"

"你纯属不想第一个踩雷。"

"林敢,"张胆把两只手掌叠在一起,蹲下身,做了个垫脚的姿势,"你要是再废话,天就全黑了。天黑之后这院子里什么东西会醒,我可算不准。"

林敢咬了咬牙,踩上张胆的双手,被托着一使劲扒住了窗框。腐木的碎屑簌簌落在脸上,他屏住呼吸把上半身探进窗洞,用手机照了照里面。

门后是一个狭小的暗室,大概四平米见方,地面是夯土的,中央铺着一块约两米长、一米宽的厚木板。木板的四角各压着一块石头,像临时搭盖的什么装置。

他正仔细查看,脚下的窗框忽然"咔嚓"一声断裂了。整个人失去支撑往下一滑,手忙脚乱地抓住了窗洞的边缘,但身体已经悬空了。

"张胆!"

"来了!"张胆从后面托住他的腰往上一推,林敢借力翻进了暗室,膝盖磕在夯土地面上,疼得龇牙。

但他顾不上揉膝盖。

因为在他落地的瞬间,那块铺在暗室中央的厚木板之下,传来了清晰的水声。

不是流水——是有重物拍打水面的、沉闷而急促的"扑通扑通"声,像是在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
手电光扫过去,木板的边缘渗出了暗色的水渍,正在缓慢地洇开。

张胆紧跟着从窗口翻了进来,落在林敢旁边。他看到那块木板和渗水的地面,脸色微变。

木板底下,是一个被水淹没的深井。木板是盖在井口上的临时装置,四角压着的石头各只有几斤重,勉强维持着平衡。一旦有人踩上去,木板就会倾斜甚至翻覆。

而井水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浮上来。

水声越来越急促。暗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了,林敢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变成了薄薄的白雾。那块木板的缝隙里,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,水渍漫延的范围越来越大,已经淌到了他们脚边。

水面上浮起一缕黑发。

然后是一张脸。

惨白的、浮肿的、但五官分明的脸。那张脸从木板缝隙里仰起来,嘴唇翕动着,发出咕噜噜的水声,像是在说话。

林敢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但他努力看清了那张脸的特征:眉心有一道旧疤痕,嘴唇左下方有一颗痣。

张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倒抽一口凉气:

"……老黑。"

水下的那张脸听到这个名字,猛地睁开了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
【第四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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