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升在石台之上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什么也没做。周身魔气翻涌一阵,像是失去依托,一寸一寸缩回他体内。
胸口魔纹依旧发烫,替他记下方才祭坛上发生的一切。
他抬眼,一张一张扫视台下村民的面孔。
有惧怕他的,咒骂他的,远远躲开他的。
也有在他饥寒难眠的那些年岁,悄悄把一碗饭放在他家门口的人。
他这条命,算是百家饭喂大的。
背后的锈刀还在轻轻嗡鸣,刀内煞气凝而不散,仿佛只等他一个念头,便会再度爆发。
他反手探过肩头,握住刀柄。入手滚烫,嗡鸣声沉沉一落,像是认出了他。
指尖被烫到一般,他猛地收回手。
他没有选择动手。
徐升背起那柄锈迹斑斑的刀,一步一步,缓缓走下石台。
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,没人敢上前阻拦,也没有人敢与他对视。谁都不敢赌,自己会不会是第一个倒地的人。
他穿过村落,走过祠堂门口,踏过十几年挑水砍柴走熟的土路,一直走到村口,没有回头。
离开村子之后,徐升才发觉自己一无所知。
不会吐纳,不懂法诀,甚至说不清灵力究竟是何种气息。
刀中的力量时灵时不灵,大多数时候,它就只是一把锈刀,猎杀野兽只能依靠自身蛮力。
饿了便采摘野果充饥,渴了俯身饮用溪水。伤口化脓,就嚼碎草药外敷。
夜里不敢深度沉睡,刀横放在膝头,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睁眼。
他活得如同山野野人。
有一次,他翻过山岭,回头眺望。那座村落,已经缩成山脚下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他静静凝望许久,心底只冒出一个念头:原来这世间,还有这么广阔的天地。
直到那日,他在一条溪水边,撞见两名散修。
二人因为一株灵草争执不休,前一刻还以兄弟相称,转瞬之间便刀剑相向。
胜出之人收好灵草,又上前补出一剑,彻底了结对手性命。
那人搜走死者身上仅剩的几块灵石,连腰间储物袋一并扒下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眼看见了溪对岸的徐升,咧嘴一笑,没有动手杀他,只丢下一句话。
“小子,看什么看?修仙界就是这样,命不值钱。”
说完,那人转身离去。
徐升蹲在溪水边,看着尸体半截泡在水里,被水流轻轻推动,最后卡在石块边,再也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村里那些人。
他们畏惧他、排挤他,甚至打算烧死他。可至少,不会仅仅为了一株灵草,便夺取他人性命。
他说不清,这算不算是一种安慰。
林间风声萧萧。徐升背靠老树,肩头伤口不断渗血,手中血魔刀微微震颤。
方才一番缠斗,几乎耗尽他大半力气。
他不懂正统修行法门,只能凭着本能,将体内魔气灌入刀身。
数名散修步步围拢,目光贪婪。
“小子,识相点,把那把刀交出来!”
寒刃呼啸劈来。徐升气力透支,躲闪不及,刀锋眼看就要落在他颈侧。
就在此刻,林内青芒骤然亮起!
遍地枯木猛地抽枝,苍老藤蔓破土横扫,硬生生逼退数柄寒刃。散修们惊呼着连连后退。
一道身影,自巨树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。
那人一身火红衣袍,身形看着病恹恹的,掌心却托着半块残破双鱼玉佩。
幽幽青光,自玉的裂纹之中缓缓漾开。
玉佩似受到某种牵引,轻轻震颤,遥遥与徐升颈间吊坠,生出一丝极淡的共鸣。
那人脚步一顿,多看了徐升一眼,低头轻轻捻了捻玉片。
枯木藤蔓随之疯长,缠绕绞杀。
短短数息之间,几名散修被藤蔓抽得丢刀弃械,连滚带爬慌忙逃遁。
青光缓缓敛去。那人将玉片揣回怀中,抬眼打量徐升。
“小子,魔气这么重,杀起人来倒是手软。”
徐升没有答话,握刀的手攥得更紧。
那人淡淡一笑:“我叫周森。你脖子上挂的东西,和我这块玉,本是一对。”
荒林之下,一人背负锈刀,一人怀揣残玉。
周森没有动身离开,徐升也没有开口询问他去往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