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森在前面走,步伐不紧不慢。徐升跟在身后,两人一路话不多。
世人仇恨魔裔,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路过村寨,有人瞥见徐升衣领下露出的魔纹,当场抄起锄头就要冲上来。
进镇子想买干粮,摊主一眼看见纹路,钱都不肯收,连连摆手赶他离开。
还有一回,几名游侠追出二里地,口中高喊斩妖除魔。周森只是回头淡淡一瞪,那几人才悻悻停下脚步,转身退走。
徐升早已习惯这般对待。
在村落里被排挤躲避十几年,如今不过是换一处地方承受敌意罢了。
这日,二人走到一座破败小镇。
镇子萧条得厉害,街上行人寥寥。仅有的几个路人,个个脸色蜡黄,颧骨高高凸起。
镇口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岳鸶宗招工”。石碑底下挤着十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,被铁链串成一串,正被人往镇外矿洞拖拽。
一名灰袍的岳鸶宗弟子甩动长鞭,厉声呵斥。
“进了矿洞,三年期满,自有仙缘!哭什么哭!”
有人哭喊求饶,铁链哗啦啦碰撞作响。
徐升站在路边静静看着,看着这群人被强行拖走。
他原本以为,只有身负魔气的自己,才会被人当成牲口驱使。
周森在一旁观望许久,嗤笑一声。
“岳鸶宗……仙缘。骗鬼的。凡人进那矿洞,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两三个,都算是祖坟冒烟。”
徐升没有应声,手中刀柄握得更紧。
当晚,两人宿在一间破庙。周森决定,教他修行。
“哎哎哎,小子,别急。”
“不要急着往刀里灌气。气行经脉,要在丹田稳住那一口气,稳住了,再说别的。”
徐升依言尝试。可体内气息全然不听使唤,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,撞得他头晕眼花,喉咙泛起腥甜。
他喉头滚动,硬生生把那口血气咽了回去。
周森并不着急。
不知从哪摸出一片薄薄的水晶镜片架在鼻梁上,眯着眼看他折腾。
看半晌,偶尔伸手在他后心轻拍一掌,将乱窜的气息归回正轨。
一连数日。
徐升总算摸到一点门路。
他第一次感受到,体内那股魔气不再是四处乱撞的野火,可以顺着经脉缓缓流转。
日子一天天推移,徐升渐渐能够稳住丹田内那一口气。这时他才有心思,问出心中积攒许久的问题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境界?”
“也就元婴初期罢了。”周森随口答道,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吃了什么。
见徐升一脸茫然,他才难得正经,耐着性子讲解。
“修仙一途,炼气、筑基、结晶、金丹、元婴……元婴是第六重,再往上便是化神。”
“化神之上呢?”徐升追问。
“听过说法,没亲眼见过。”周森嗤了一声,“像我这种老江湖,化神已经算是顶天。再往上是什么光景,得去问天上那几位。”
徐升在心里默默默念这些境界名称,炼气、筑基……每一个,都离他无比遥远。
周森斜瞥他一眼。
“记那么多没用。你连炼气门槛都还没摸到,先把体内这口气走顺再说。”
唯有那柄锈刀,变得越来越不安分。
白日尚且安稳,可一到夜里,刀身便微微震颤,煞气屡屡向外渗出。仿佛刀中囚禁着某物,急于冲破牢笼。
徐升握住刀柄,能清晰感受到刀身在发烫、躁动,却无法读懂它传递的讯息。
周森捻着半块双鱼玉佩,静静看了他许久,只留下一句话。
“它比你急。等哪天你读懂它了,它就不会再闹了。”
徐升还想继续追问,周森已经闭上双眼,裹紧衣袍靠在墙根,不再搭话。
夜色沉沉。
他怀抱着这柄锈刀,听着刀内若有若无的嗡鸣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,这柄刀,并非一件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