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旭日当空,徐升与周森二人路过一处废墟小镇。
此地几经战火犁踏,破败到了极点。大半房舍坍塌,断墙之上,焦黑痕迹随处可见。
流民蜷缩在残垣之间,衣不遮体,眼神空洞麻木。
偶尔传来几声啼哭,也早已耗尽气力,闷闷压在喉咙深处。
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徐升从断墙之间走过,衣领半敞,一截暗红魔纹露在外面。
墙根蜷缩的流民瞥见纹路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随即垂下眼帘,不再看他。战乱之中,他们连恐惧的力气,都快要耗尽。
废墟小镇的西南角,一道身影半坐在半截断墙之上。
那人一身淡绿色画师长袍,膝头摊开一卷宣纸,手中丹青笔飞快勾绘线条。
脚边搁着半坛酒。她面前,是一团蜷缩的流民母子,婴儿哭声细弱,母亲脸上没有半分神情。
笔尖沙沙作响,将那张麻木的脸、枯瘦的手、残破的断墙,一笔一笔留在纸上。
画到一半,她停下动作,提起脚边酒坛灌了一口,放下酒坛,继续落笔。
左腰间悬着一柄墨绿色细剑,剑鞘莹亮。作画之时,她左手始终搭在剑柄之上。
徐升慢慢走近。那人抬起头。
目光先扫过徐升的脸,随即落在衣领下露出的魔纹。
徐升早已习惯,这目光里会带着冰冷、恐惧或是敌意。可此刻,对方眼中只是一亮,仿佛看见了一件新奇事物。
“别动。”那人开口,“让我把你画下来。”
徐升僵在原地。
从来没有人这样打量他。不是畏惧,不是憎恨,只是认真地观察。他一时手足无措。
他盯着对方双眼,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丝惧意,却一无所获。
画笔飞舞,快得如同乘风。寥寥数笔,眉眼、脸颊旧疤、胸口魔纹、背后锈刀,一一落于纸面。
画完,她轻轻吹走纸面墨痕,端详片刻,点了点头:“像。”
周森抱臂,有气无力靠在断墙边。
“画师?游历五域的?我叫周森。”
“刘汶。”女子把酒葫芦塞好,从断墙上一跃而下,“画画的,顺带喝酒,顺带杀人。”
“元婴。”周森微微眯起眼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刘汶轻笑一声。
话音未落,周森已然出手。
他看着病恹恹,蔫得仿佛随时咽气,可就在这一瞬,抬手之间,数根藤蔓毫无征兆从地底暴起,直取刘汶面门。
速度极快,全程没有半分杀气外泄。
刘汶眼皮都未曾眨动。左手一抽腰间细剑,墨绿色剑光一闪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藤蔓应声断成两截。剑势未停,她身形瞬闪上前,反手一剑削向周森。
周森“哎呦”一声,喊声响亮,脸上却毫无惊慌之色。
病弱的身子微微侧身,脚下踉跄。这踉跄分寸恰好,堪堪避开剑锋。右手抬起,一截藤蔓自地面破土而出,卷向剑身。
二人交手,一触即分。
徐升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定神看去,两人已经各自站定,地面散落几段断裂藤蔓。
周森轻咳两声,退回断墙边,又变回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。
刘汶收剑归鞘,静静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出声。
“周森?没听过这名字。出手倒是够狠。一身红衣,我还以为你是火修,原来玩枯藤这一套,够阴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周森淡淡回应,“画画为生,剑却这么快,不像正经画师。”
两名元婴修士互相打量。玩笑之下藏着试探,散漫之中带着防备。
短短一次交手,两人心里,都对彼此有了底。
最后是刘汶率先开口:“你们从岳鸶宗那边过来的?矿奴那档子事,见过了吧。”
徐升没有答话。
那都还算体面。”刘汶卷起画卷,随手别在腰带之上。
“各大宗门,表面仙风道骨,背地里藏尽肮脏勾当。挖矿、炼人,拿活人试药。我游历多年,画笔都快要画秃,也没能画尽这世间丑恶。”
她转头看向徐升。
“魔裔?”
“你……不怕我?”徐升开口问道。
“怕什么。”刘汶笑了一声,“我记下的是这世道。你这般模样,画进这画卷里,才刚刚好。”
说完,她目光落在徐升颈间吊坠,凝神多看了两息。
“这物件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好像在哪本古籍残卷上面见过。”
周森没有接话,眼皮却微微一动。
刘汶也不追问,提起酒坛又灌了一口,拍了拍衣上尘土站起身。
“我本就要往南走,想画下你,画下这片乱世。”
“顺带查一查这吊坠的来历,结伴同行,不碍事吧?”
周森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他一路跟着徐升本就另有目的。这画师见过残卷,知晓吊坠线索,多一人同行,正好借助她的见识追查真相。
徐升也没有询问她的目的地。
三人一前一后,行走在焦黑的废墟之间,朝着镇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