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走了半日，天色逐渐檫黑，才在荒山脚下寻到一家客栈。
店面不大，门脸破旧，幌子在风里摇晃。
掌柜的是矮胖中年人，满是刀疤的脸堆笑，殷勤得过分：店小二站在他身后，垂着手一声不吭。
“三位客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掌柜的搓着手问。
周森咳了两声，没搭话，只抬眼看了一圈。大堂冷清，几张空破木桌椅，柜台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细细的，连跳都不跳。房梁之上皆是蛛网。怎么看都像是好店。
“住”他说。
"三位客官，住店呐 。" 掌柜的搓着手，眼珠一转，脸上又堆起笑，"小店偏远，一间房一晚，二十块低阶灵石。"
"二十？" 刘汶挑眉，"你怎么不去抢。"
"客官这话说的。" 掌柜的笑呵呵，"荒山野岭就这么一家店，过了这个村，可就没这个店了。"
周森咳了两声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掂了掂，丢过去："两间。"
掌柜的接住，打开一看，眼睛顿时亮了，连声道："哎哟，客官大方，里边请，里边请。"
徐升没动，盯着掌柜手里那几块泛着微光的小石头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溪边那个散修死了之后，赢家从他怀里搜走的，就是这种石头 ，几块，连腰间的储物袋一起扒了去。
原来这就是钱啊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里。空的。除了背上那柄刀和颈间那枚坠子，他什么都没有。
夜里，徐升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惊醒的，是后院的动静。极其轻，又像是什么重物拖过地面，又像是有人在哭泣，只哭了几声。就被人捂住了嘴。
他坐起来，去推隔壁的门。周森和刘汶已经站在院子里了。
刘汶左手按在剑柄上，超后院努力怒嘴：“地窖。有人下去，没有人上来。”
后院果然有一扇地窖门，铁锁，锁鼻上还缠绕着几道符纸。
周森蹲下看了两眼，病殃殃地抬了抬手，锁上凭空钻出几朵小花苞。
眨眼绽放，又随着枯萎。符纸跟着枯黄一起破裂。铁锁像是被抽干了精气，锈迹蔓延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断成好几截，落在那里。
三人走下去。
地窖里点着灯，还是昏暗。靠墙一排排铁笼，笼里装人，少年少女，大的不过十七八，小的才十来岁。都是衣衫褴褛，脸上全是泪痕。他们见有人下来，先是一抖，随即看见徐升衣领下的魔纹，抖得更加厉害了，往笼子深处缩。
徐升站住在那，没有上前。
周森蹲在一个笼子前问那个在里面蜷缩的少年：“都卖几年了？”
少年嘴唇哆哆嗦嗦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我......我是上个月被骗来的，说是......招工管吃住。”
“招工。”周森重复了一遍，没有在说话。
掌柜的不知何时站在了地窖口，手里提着一把短刀，脸上还是那副笑：“三位客官，大半夜不睡觉，跑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“来救人。”刘汶说。
掌柜的笑脸一收，短刀很快就劈下来，刀势很快，带着一道乌光，竟然是个结丹后期修士。刘汶侧身让过，看不见她出鞘，只听见“叮”的一声直接架住。周森没动，“唰”的一声，藤蔓已经从掌柜脚下钻出，缠住双手双脚，把他拽到地上，他动弹不得。
掌柜的挣扎了两下，没挣脱开，冷笑起来：“客官，你们可知这谁的买卖？谁的地盘？杀了我，会有人找找你们的。”
他话还没说，后院脚步声乱响，火把的光晃成一片，二十来个人挤进地窖口，有提刀的、掐诀的、抄铁棍的、为首三个灵光隐隐很淡，是练气修士。
前头那一个崔凯铁笼门，喝到：“哪来的野修，敢动这里的买卖！”
周森叹了口气，很不情愿地抬了抬手。
藤蔓从墙角、铁笼缝、地缝里同时钻出，一卷一拽，十来个人连人带火把摔成一团。
有人掐诀念到一半，被藤蔓兜头卷住，话噎在嗓子里；有人转身想跑，脚下一绊，脸朝下栽进灰里。剩下几个机灵的，扔了刀，抱头蹲下，不敢动了。
刘汶连剑都没出鞘，用剑鞘随手一抽一挥，又放倒四个。为首那个炼气修士更是被抽得转了好几圈，撞在墙上，滑下来，不动了。
火把滚落得到处都是，把地窖照得忽暗忽明。
刘汶回头瞥了一眼徐升：“小子，留了一个给你。”
剩下的那个炼气修士，就是踹铁笼那个。他见同伴不到一个呼吸就躺了一地，脸都白了，掐诀的手一直在抖，终于一道火球朝徐升砸来。
徐升头一回见法术。火球又快又亮，他来不及多想，身子先动了。
侧身滚地，火球是擦着肩膀过去的，烧焦一片衣角。他借着滚势起身，把血魔刀横在身前，刀身开始嗡鸣，一缕煞气自己渗出来，
“哎呦”周森在墙边坐下，饶有兴致，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干粮饼啃起来。
“第一次挨打，倒是会躲，你要干粮饼不？”
“不要，不如喝酒，他下盘没根不稳”刘汶点评：“站都站不起，刀在再凶也没用。”
那炼气修士见徐升连法术都不会，胆子又强壮起来了。又是3掐诀连发两道火球。徐升不会挡，只能躲，躲得很是狼狈，衣角袖口接连烧焦。
他忽然想起周森教的，气走经脉，稳住丹田。于是他咬着牙，强硬把那口气往刀里灌。
血魔刀猛地一颤，煞气直接炸开。第二道火球撞在刀锋上，像是撞进一潭黑水里，无声无息地灭了。
徐升自己都愣了一下，随即起身而上，一刀劈砍下来。那修士举起武器格挡，“当”的一声，连人带武器被劈得倒飞出去几步，接着撞到铁笼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刀是好刀啊。”周森点评，“但人是砍柴的。”
“还行。”刘汶补了一句，“至少赢了。下回记着看着肩膀，他掐诀前，肩膀会先动。”
掌柜的从头看到尾，又笑了："一个连炼气都没到的魔裔，也配拿刀？"
徐升没答话，走过去，血魔刀横在他脖子上："账册。"
掌柜的笑脸僵了一瞬，随即又笑起来："怀里，自己拿。"
刘汶伸手，从掌柜怀里搜出一本账册，翻了两页，脸色微变。周森凑过去看，看到一半，摸出那半块玉片在指尖转了转，又收回去。
账册上，一页页写着名字、岁数、价钱。有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，有的没有。
"打勾的，是送出去的。" 刘汶说，"送去哪，没写。"
"那就问。" 周森踢了掌柜一脚。
掌柜的笑道："问也没用。我这种看店的，只知道自己这条线。上线源头是谁，死了我也说不出来。"
徐升在旁看着那本账册，又看着笼里那些少年。
他忽然想起村里那些人 ， 他们怕他，说他带魔气是灾星，可他们从来没有把谁关进笼子里卖掉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铁笼前，血魔刀出鞘，一刀劈开锁链。
笼里的少女缩得更紧，惊恐地看着他。
"出来。" 徐升说，"没人卖你了。"
少女不动，眼泪又滚下来。好半天，她才抖着腿爬出笼子，绕过他身边，像绕开什么脏东西。
徐升没看她。又劈开第二个铁笼。收刀归鞘。
笼子里的少年缩在角落。地上散着打手们丢下的短刀，他盯着徐升看了两息，好像做了一个决定。
忽然抓起一把，扑上来，一刀捅进徐升腰侧。
徐升没躲开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没入腰侧的刀，又抬眼，看着那个少年。
少年握着刀柄，手抖得很厉害。他等着徐升痛叫，等着他暴起，等着那魔气把他撕成碎片，可徐升什么都没做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他，一个字也没说。
背后的血魔刀又再嗡鸣。煞气一缕缕出来，刀身在鞘中震动，像要自己出鞘。徐升反手按住刀柄，把它按了回去。
少年更怕了。他用刀捅了这个人一刀，他不叫、不怒、不还手，只是默默看着他。少年腿一软，瘫坐在地上，“哇”地哭出来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哎呦。”周森在旁边看了半天，啧了一声，"救人救出一刀，头一回见。"
"我画了这么多年，也是头一回。" 刘汶把画卷一卷，"被救的捅救人的，你俩到底谁是恶人。"
行了。" 周森说，"上点药，带上账册，走了。"
徐升没接话。他伸手，把腰侧的短刀拔出来，随手丢在地上，血顺着衣摆往下淌。他看了一眼瘫坐大哭的少年，转身往地窖外走。
他走在最后。他想起地窖那些少年少女怕他的眼神，他们怕身上的魔气。可把人关进笼子里卖掉的，从来都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