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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5 08:17:28

没走十步,林墨一头栽倒在泥里。

头疼。就像有人拿凿子往脑壳里钉,一下,又一下。无数陌生的画面顺着凿口往里灌,堵不住。

岷江!

秋汛!

大堤!

他猛地撑着地,指节抠进黑泥里,指缝灌满了冰凉的泥浆。

那些画面不是他的。可每一幅都清晰得跟昨天才发生。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瘦小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脚上一双破草鞋。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,扛着探锥跟在一个黑瘦老头屁股后面上堤。

老头叫陈老栓。都水监的老河工,干了四十年,勘堤的本事蜀州第一。

少年是他徒弟。父母双亡,十岁那年发大水,爹娘没跑出来,是陈老栓从水里把他捞上来的。从此他就跟着老头。老头姓陈,他姓林。老头没儿子,把他当儿子养。他叫林墨。跟他前世同一个名字。

林墨跪在泥里,大口喘气。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混着冷汗,滴进泥里,砸出小小的坑。他花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些画面接住。

不是梦。那些记忆带着温度,带着气味,带着手上的茧和脚上的泡,硬生生塞进他的脑子里。

……

林墨闭上眼,原身这十六年的记忆,一股一股往脑子里塞。

他看见老头带着他勘堤。探锥扎进堤身,拔出来,看锥尖上的土色,闻土腥味,就知道底下是实是虚。老头的鼻子比狗还灵。锥尖上的土往鼻子底下一凑,眉头一皱一松,堤身里有几个空洞、几处渗水,全清楚。

他看见老头记档。一本烂册子,线装的,封皮磨得没了字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。哪段堤土松了,哪段堤脚淘了,哪年哪月水涨到第几根水尺,全记着。

他看见银子,朝廷拨下来的修堤银,从州里到府里,从府里到县里,从县里到都水监,一层一层剥。到河工手里,连买麻花都不够。可档册上,年年写着四个字:堤防无恙。

老头不服。老头拿着自己的烂册子,去找过监丞,找过县令,找过州衙。每一次都被人笑着请出来,每一次烂册子上都多几个脏手印。

在那些画面里,他又看到。

三天前,秋汛将至,都水监在堤上设坛祭河神。香案摆了三排,三牲供了整头猪羊。神官穿着祭袍跳了半天,最后说河神嫌祭品太薄。要加一对童男童女。

陈老栓拦在祭坛前,老头那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一把掀翻了香案。香炉滚了一地,灰撒了神官一身。香灰混着雨水,在祭袍上洇出一片片灰痕。

"河堤不修,祭什么神!"老头的嗓子喊破了音,在堤上滚出去老远。河工们全傻了。有人想去拉,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。冲撞神官,那是要掉脑袋的。

当晚,都水监的人就来了,锁了陈老栓,罪名是冲撞神明。铁链子往脖子上一套,老头没挣扎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。看见徒弟缩在工棚门口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老头喊了一句:"堤不能不修!都去修堤!"

第二天,都水监传话:陈老栓冲撞神明,秋后问斩。消息传到工地上,没人说话。有人偷偷抹了把眼泪,有人蹲在墙角抽旱烟,烟锅子灭了都不知道。

老头干了四十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,可冲撞神明这四个字,谁也碰不起。

林墨睁开眼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小了一圈。十八岁的手,骨节没长开,指腹上全是冻疮,手背裂着细口子。掌心一层硬茧,探锥磨出来的。

这不是他的手。可这双手攥锤的架势,跟他一个样。

他在四周摸索着,摸到了那把铜锤,锤头冰凉,握在手里,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跳。慢,但是稳。

他把锤抽出来,用拇指贴着锤面那圈细纹摸了一遍。

细纹是暗的。

他记得在嘉陵江江心里,这圈细纹亮过一回,亮得刺眼,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,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就到了这个林墨身体里。

看来把他从拽到这儿来的就是这把铜锤了。拽了一次,细纹暗了一大半。

锤面那圈细纹,一共九格。他数了数,还有不到五格微微亮着,其他的都暗淡无光。

爷爷说过,这锤是祖上传的。锤面上那圈细纹,爷爷叫它锤魂。

爷爷说这话的时候,林墨还小。他当时想,一把铜锤子,能有什么魂。

他拄着锤,从泥里站起来。把锤塞回怀里,塞得很紧。他不知道还能亮几回。

雨还在下,工棚就在前面几十步,歪歪斜斜的,茅草顶被风掀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横梁。棚角堆着几捆干草,被雨淋透了,往下淌黄水。

工棚里有人,不多。在林墨的记忆里,前几天,洪峰将至的消息一传出来,工地上的河工就跑了一半,剩下的都缩在工棚里,没人敢上堤。

关于这道堤,原身的记忆里倒是零零碎碎存了一些东西。陈老栓在勘堤的时候,断断续续会冒出来几句。这道分水堤,是很久很久以前李冰那一辈人修的。

据说当年李冰领着岷江两岸的百姓修堤,江底是整块大青石,硬得凿子下去只能啃个白印。李冰让人在山石上堆柴,烧他三天三夜,把整面石壁烧得通红,再泼冰水。热石头一激冷水,整面石壁崩了。崩下来的石块编进竹笼,竹笼里塞满更大的石头沉下去,填住江底。这才有了这道分水堤,也就是后来人说的玉垒伏龙阵。

还有个传说,陈老栓每次说到这儿,声音都会压低半截。说岷江江底有东西,不是鱼,是孽龙。李冰当年修这个玉垒伏龙阵,就是为镇它。一笼一笼沉下去,不光填江底,是把那条孽龙压在最底下。

这玉垒伏龙阵,土石夯成的堤身,是阵基。青石板底下压着的纹路,是阵纹。伏龙阵的主纹顺着堤身走,像埋进肉里的筋。筋活着,地脉生气就顺着纹路淌,把江底的东西一寸寸镇回去。镇了几千年,堤也坏了这么多年,江底那东西到底有没有,还喘没喘气,谁也不敢下江去问问。

后来神官来了,偏要说那阵是仙人留下的东西,凡人碰不得。

现在这千年古阵年久失修,阵纹断的断、裂的裂。谁都知道这堤扛不住,可跑了又能去哪?家在堤下,田在堤下,老婆孩子在堤下,堤一垮,什么都没了。

跑的都是光棍一条,无牵无挂的。留下的,都是走不了的。

林墨走到工棚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:"……说洪峰后天到,我看悬。上游连下了半个月雨,哪次不是提前?"

"提前又咋样?上去也是死。这堤,去年就该大修了,银子呢?"

"嘘。小声点。你不想活了?"

"怕啥?都要死了还怕说?"

林墨站在门口,没进去,工棚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、霉味和旱烟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角落里,一个老河工裹着破棉被,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怕。另一个年轻点的,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。画了又抹,抹了又画,最后把树枝一扔,抱着头不说话了。

原身的记忆里,这两个人他都认识。老的叫王伯,干了二十五年河工,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堤上。年轻的叫铁蛋,十七岁,力气大,夯土能顶两个人。

没人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。

突然,堤岸上一阵铜锣响。

哐。哐。哐。

锣声很急。

工棚里的人呼啦一下涌出来,一个个脸色煞白。有人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泥里。

"神官来了。"有人低声说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
林墨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。

堤岸上,一队白袍人簇拥着一顶华盖,正顺着石阶往下走。雨打在华盖的黄绸上,顺着边缘往下淌。

当先一人,身披猩红祭袍,手持玉圭,面皮白净。可那双眼睛,扫过来的时候,跟两把钩子似的,勾得人后背发凉。

河神殿的神官,周恒。

林墨盯着那身猩红袍子。

他怀里的铜锤,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,只有一下,像在说:这个人,不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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