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恒在堤下站定。随从撑伞的撑伞,捧香炉的捧香炉。雨里点香,青烟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。
随从的靴子是新的,白底黑面,踩在泥里不沾泥。河工们的草鞋是破的,脚趾头冻得发紫。
监工小头目弓着腰迎上去,脸笑成一朵菊花:"周神官亲临,下官有失远迎。"
"免了。"
周恒没理他,扫了一眼工地。石料东一堆西一堆,灰浆袋子敞着口淋成了泥汤。一根探锥断成两截,断口里是朽木。
"洪峰将至,河神动了怒。"他把玉圭举起来,朝江面一指,"这堤修得糊弄,河神看在眼里。每户河工,出银三钱,设三牲大祭,把神请回去。"
人群里齐齐抽了口凉气。
三钱银子,河工一家两个月的嚼用。一个月挣不到一钱的人家,掏三钱,等于揭锅。
有人蹲在地上抱头:"我家上个月才借了五分利的高利贷……这可咋整……"
"咋整?"旁边人接了句,"卖儿卖女也得凑。"说完自己先红了眼。
没人敢说不。周恒在蜀州当了八年神官。八年里冲撞他的,最轻的秋后问斩,最重的全家发配三千里。
周恒的玉圭又抬起来。
"再选一对童男童女,送上祭坛。"
人群炸了。
女人们捂着脸蹲下去哭。男人们攥着拳头,不敢抬头。
河神要活祭。孩子上了祭坛,就下不来了。
"凭啥!"一个年轻河工蹦起来,脸涨得通红,"凭啥拿孩子填?堤坏了不修!"
旁边老人一把捂住他的嘴,把人死死按回地上。
林墨站在人群最后头,没跪。
周恒说"河神动了怒"的时候,林墨的第一反应是:什么怒?
不是不信。是没听懂。
他前世修了四年水利,看过无数张堤坝断面图。洪水冲垮堤坝,从来不是因为"河神动怒"。是因为管涌,是因为渗流,是因为某个位置的剪应力超过了临界值。
"河神"这两个字,在他脑子里找不到对应的东西。
这就跟一个铁匠听人说,这把剑被诅咒了,铁匠只会想:是钢火没淬好,还是刃口卷了?
他看见人群边上,一个老工匠把两个孩子死死按在身后。老头浑身打摆子,手却稳得很。两个娃,男娃七八岁,女娃五六岁。男娃咬着嘴唇不哭,女娃缩在哥哥背后,小手揪着哥哥衣角。
这老头林墨认得。记忆里他叫老周头,工地上干了三十年。夯土的本事一绝,三百斤的石夯抡起来,落地不偏一寸。
原身的记忆里还压着一段。老头老伴三年前病死。儿子儿媳去年修堤,让塌下来的土方埋了。就剩这两根苗。工地上发窝头,老头自己啃最硬的,把软的塞给孙女。
监工小头目凑到周恒跟前,腰弓得更低:"周神官,老周头家那俩娃……正好,一男一女。"
周恒的目光落过去,点了点头。
两个军士立刻上前。
老周头扑上去抱住军士的腿:"大人!孩子还小!要祭就祭我!我去!"
军士一脚把他踹翻,又一脚踩住他后背。老头脸贴在泥水里,咳得撕心裂肺。
"爷爷!"男娃冲上去,被军士推倒,爬起来还要冲。
"站住!"老头闷在泥里吼,嗓子里带着哭腔,"别过来……爷爷没事……"
女娃哇地哭出声,尖得扎耳朵。
林墨的手攥紧了。指甲掐进冻疮的裂口里,疼。他没觉得。
嘉陵江上,工头一句话让他下水。出了事,算工伤。
这儿,神官一句话要两个孩子的命。出了事,算河神的。
上辈子他是个实习生。这辈子他连实习生都不如。师父在大牢里,洪峰在头顶上。
可他怀里有把铜锤。脑子里装着两千年后的东西。
“等等!”
林墨动了。
他自己都没想明白,腿已经迈出去了。走出三步,膝盖软了一下,他扶住旁边一根木桩,站住。
桩子上的泥是凉的。
他吸了一口气,接着往前走。雨砸在身上,粗布褂子眨眼湿透,贴在背上。
他走到空地中央,站到周恒和两个孩子中间。
几百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。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骂了句疯子。老周头从泥里抬起脸,满嘴是泥,嘴唇直哆嗦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周恒低头看着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半大孩子,玉圭缓缓抬了起来。
"你,"他声音又尖又稳,"也要替你师父说话?"
林墨没答这句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道横在雨里的大堤,然后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