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站在雨里,没看周恒,先看了一眼大堤。
雨幕里,伏龙堤横亘在岷江之上。堤身是土石夯的,表面覆着一层青石板,大部分已经松动脱落,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。夯土层与层之间,能看见一道道深色的水渍。
这玉垒伏龙阵成的那天,岷江第一次被人驯服,水归槽,地能种,两岸才有了人烟。
阵在,江就听话。阵亡,江就吃人。
可现在这阵,快死了。
他收回目光,开口。
"堤身内侧,阵纹断了十七处。"
声音不大。可雨幕里,清清楚楚。
跪在地上的河工们愣住了。监工们愣住了。军士们愣住了。连正在哭的小女孩,都抽了一下鼻子,忘了哭。
周恒眯起眼。林墨盯着他,一字一句:"鱼嘴分水堤的阵眼是空的,三年前就空了。"
他顿了顿:"这种堤,你祭十条牛、送一百个孩子,洪峰来了一样垮。"
死一样的静。雨还在下,可所有人都觉得,这雨好像突然听不见了。
然后就是一阵喧闹声。
"哪来的疯学徒?"
"陈老栓的徒弟吧?师父都进去了,他还敢放狗屁!"
"阵纹是你看得懂的?那是仙人留的东西!"
"十七处?你咋不说一百七十处?吹牛也不打个草稿!"
"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,也配谈阵纹?"
"我看是师父进去了,他也想进去陪师父!"
笑声、骂声、起哄声,混成一片。
一个老河工摇着头叹气:
"娃啊,你师父就是因为嘴硬进去的,你咋还学他?"
另一个拉了林墨一把:
"快跪下给神官赔个不是,还能留条命。"
林墨没跪。他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。
周恒脸上的笑,一点点收起来。他打量着林墨。从头到脚,从那双破草鞋到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。像看一只爬到路中间的蚂蚁,一脚就能碾死,连鞋底都不会脏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周恒问。声音还是又尖又稳,听不出喜怒。
"林墨。"
"林墨。"周恒轻声重复了一遍,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。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神官的笑,是另一种笑。嘴角往上挑,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温度。
"冲撞祭坛,妄议神阵。"他举起玉圭,指向林墨:"来人!"
两个军士的手,同时按上了刀柄。刀柄上缠着麻布,被雨淋得湿透。手指扣住刀柄的瞬间,麻布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林墨没动。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。
原身的记忆里,陈老栓带着他勘过无数次堤。老头的探锥扎下去,拔出来,看土色,闻土腥味,就能判断堤身的虚实。
十七处断纹,不是他编的,是老头那本烂册子上记的。老头勘了四十年堤,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记了下来。
鱼嘴阵眼空了三年,也是老头发现的。老头去找过监丞,监丞说"阵眼的事是神官管的,河工别瞎操心"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林墨站在雨里,看着周恒,看着那两个按刀的军士,看着泥里还在挣扎的老周头,看着那两个被吓傻的孩子。他没退。前世在嘉陵江,工头让他下水,他没退。这一世,神官要拿孩子祭河,他更不会退。
"你说我妄议神阵。"林墨开口,声音还是不大:"那你敢不敢让人去验?"
周恒的笑,僵了一下。
"验?"他重复了一遍。
"你一个学徒,也配让本官验?"
"配不配,验了就知道。"林墨说。
"第十七道断纹,在鱼嘴往北第三十七丈,堤身内侧,青石板第三排第五块下面。你让人掀开那块石板,底下的夯土是松的,一抠就掉。"
他报得太细了,细到监工小头目脸上的笑,都僵住了。
那个位置他知道。上个月他还带人去那里补过表面,青石板掀开,底下的土确实是松的。他当时以为是雨水渗的,让人填了点新土,又把石板盖回去了。
可这学徒怎么知道?监工小头目咽了口唾沫,偷偷看了周恒一眼。
周恒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"还有第六道断纹。"
林墨继续说。
"在离这里最近的堤段,堤脚往外一丈二的地方。探锥扎下去三尺,拔出来,锥尖上的土是黑的,有腥味。那是渗水,再渗半个月,这段堤就从底下烂穿了。"
这一段,河工们都知道。
上个月就有人发现堤脚往外渗水,报上去,监工说"秋汛过了再修"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人群里的喧闹慢停了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有人拿眼神去瞟周恒。
还有人,偷偷看向林墨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那是将信将疑。是死马当活马医的盼头。
王伯从工棚里挪出来,裹着破棉被,站在雨里,盯着林墨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颤巍巍地开口:
"娃……你说的那道堤脚渗水……是真的?"
"真的。"
林墨说。
"再拖三天,那段堤从底下烂穿。"
王伯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在那段堤上干了五年,每一寸土都是他亲手夯的。
周恒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看了一眼监工小头目。小头目咽了口唾沫,没敢点头,也没敢摇头。
"妖言惑众。"
周恒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"一个学徒,也敢在本官面前搬弄是非。拿下!"
军士上前一步。
雨更大了。
林墨站在原地,没躲,没退。
他看着那两个军士,看着他们腰间的刀,看着周恒那张白净的脸。
他知道,今天这一关,过不去就是死。
可他更知道,退了,也是死。堤垮了,所有人一起死。
军士的手刚搭上他的肩膀。
林墨怀里的铜锤,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