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发烫。是烧。隔着湿衣裳,烙在心口上,跟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似的。
林墨的呼吸猛地一滞,右手下意识按住胸口,指尖触到锤面细纹的瞬间,一道微弱的金光在眼底悄然亮起,他眼前的世界,变了。
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光幕,在视野中央缓缓展开。
━━━━ 天 工 谱 ━━━━
当前工程:玉垒伏龙阵
阵纹完整度:三成一分
地脉生气:二成七分
死煞:七成三分
⚠ 预警:鱼嘴阵眼死煞淤积,孽龙残灵活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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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幕右下角,浮着两个小字。观痕。
林墨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铜锤。锤头隔着衣裳,还在烫,可那种烫已经不是灼烧了,是暖。
观痕。
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可他知道,现在他这双眼睛,能看见阵纹。能看见大堤的伤口。
他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那道大堤。猩红的断纹在雨里亮着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整道千年古阵,只剩下三成一分还活着。
死煞七成三分。鱼嘴阵眼里,还趴着什么东西。
孽龙残灵。
雨还在下。泥还是泥。可那道横亘江面的千里大堤,在他眼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。
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,无数纹路浮现在堤身上,密如血管,顺着堤身蜿蜒起伏。那些阵纹不是刻在堤身上的,是长在堤身里的。深扎进土石之中,和整道大堤长成了一体。大部分纹路黯淡如灰,跟快要熄灭的炭火似的。而其中十七处,正刺目地亮着猩红的光,跟正在溃烂的伤口似的,一胀一缩地跳。
他看见了。他真的看见了。
活纹是暗青色的,雨里像有水在纹路上流。
断纹是死灰色的,断头往外渗黑气,一道,两道,三道。
亮的,是活的。暗的,是死的。猩红的,是正在烂的。
十七道猩红的断口,每一道都在往外渗着黑灰色的雾气,黏糊糊的,顺着堤身往下淌,淌进江水里,江水就翻一个浑黄的泡。
而在鱼嘴分水堤的最前端。
那里本该是阵眼的位置,空了。不是断了,是空了。周围的纹路全是死的,灰扑扑的,连猩红的光都没有。
林墨的目光扫过那十七道断纹,脑子飞快地转。前世在工地上,他学过工程检测。堤坝的病害,先看基础,再看结构,最后看表面。
这十七道断纹里,最致命的不是最大的那道。
是离堤脚最近的三道。
那三道断在堤基上,洪峰一撞,堤基先烂,整段堤会从底下被掏空,然后整段垮掉。
其次是鱼嘴阵眼。阵眼空了,整个伏龙阵就没有了"魂"。剩下的阵纹只是死纹路,挡不住洪峰。
要救这道堤,先补堤基的三道断纹,再想办法填阵眼。
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。灰浆配比、木桩固基、导流分压。前世学的那些东西,一个接一个往外冒。
林墨的手指,慢慢攥紧了。
就在这时,工地尽头,瞭望塔上的河工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:
"洪峰。"
"洪峰提前了。"
这一嗓子,把所有人的哄笑全都斩断了。
堤上的人猛回头。
远处的岷江江面上,一条黑线贴着天际,压着江面,滚滚而来。
那不是水。
那是一整条正在立起来的、黑色的江。
浪头比堤顶还高,黑压压的。山尖上翻着白沫。江水裹挟着泥沙、断木、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房梁和死猪,发出闷雷一样的轰鸣。每往前推一丈,地面就震一下。
林墨脚下的泥地,在抖。
工棚的横梁在吱呀作响。有人手里的探锥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,没人去捡。
空气里全是土腥味,浓得呛人。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,江底翻出来什么东西。
堤上,跪着的人还保持着叩首的姿势,抬起头,忘了磕。
锣鼓班子停了敲,唢呐嘴张着,漏出半口气。
捧香炉的随从手一松,香炉掉在泥里,香灰撒了一地,被雨水冲成了泥汤。
有人开始往后退。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然后转身就跑。
"别跑!"
监工小头目喊了一嗓子,声音都是劈的:
"跑了也是死!堤垮了下游全完了"
可没人听。
恐惧比洪水跑得快,一眨眼,堤上已经空了一半。
周恒手里的玉圭,头一次抖了。
他的脸白了。不是刚才那种白净书生的白,是失血的白,从嘴角一直白到耳根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林墨站在空地中央,看着那堵黑色的江墙,一步一步压过来。他没慌。前世在嘉陵江,他见过洪峰。那时候他在水下,安全绳断了,浪头砸过来。他以为自己死了。现在他又看见了洪峰。
可这一次,他不在水下。他在堤上。
他手里有锤,眼里有阵纹,脑子里有两千年后修堤的法子。
林墨慢慢把铜锤从怀里抽出来,拄在泥里。锤头触地的瞬间,他感觉到,那十七道猩红的断纹,跳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面对堤上那群吓傻了的人。
"想活的。"
他说。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。
"跟我上堤。"
没人动。河工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腿还在抖。刚才还在喧闹的人们,现在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——懵。
林墨没再说话。他拎着锤,转身朝大堤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雨砸在他身上,粗布短褂湿透了,贴在背上,凉得刺骨。可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身后,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。"等等……我跟你去。"是王伯。老头裹着破棉被,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铁蛋从工棚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两把探锥,脸涨得通红:"林哥!算我一个!"
越来越多的人,从地上爬起来,从工棚里走出来,从逃跑的路上折回来。他们手里拿着探锥、铁锹、夯锤,什么都有。
有人的手还在抖,有人的脸还白着,可他们都在朝大堤走。
周恒站在原地,玉圭垂在身侧,看着那道越来越长的队伍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林墨走在最前面。
铜锤拄在泥里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