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胤北境的雪,有两种。
一种落在关外,裹挟着狂风冲到地上,没等感受泥土的芬芳,便已然被玄狄铁骑踏碎,灰溜溜混进马血、冻土、折断的箭杆里。
第二日天明再看,雪已不成雪,只剩一层发黑的冰,硬成了那群死不瞑目老兵身上的甲。
一种落在关内,纷纷扬扬飘进士卒的破碗里,化作半口冷水,被人连着糠米、盐末和一点从锅底刮下来的油花,一并咽下去。咽得急了,喉咙疼,咽得慢了,冰凉的寒意直冲头顶,肆虐天灵。
照夜关已经下了七日雪。
这座关原本不该这样冷。
三百年前,大胤太祖北伐至此,于城头立碑,亲手写下四个字:
北门如铁。
那时照夜关有兵十二万,甲光连城,烽燧百里相望。
关内酒肆不闭门,驼铃不绝响,西庭来的葡萄酒,京城来的素绸,江南来的纸伞,北地猎户剥下来的狼皮,都能在一条长街上寻见。
老卒喝醉了酒,爱拍着桌子叫嚣:“只要照夜关还在,那群玄狄蛮子就只能在风雪里啃他们的臭骨头!”
后来太祖死了,碑还在。
再后来,十二万兵没了。
那酒肆也没了,残旗在风里飘摇。
如今城中能站上城墙的,不过七千二百人。
两千是伤兵,一千六百是临时征来的民夫,余下的人,多半瘦得像雪地里立着的枯木。
最要命的是,军粮不多了。
照夜关守将孟玄策站在城楼上,披着一件旧黑氅,双手压着城垛,望着南边官道。
官道尽头没有粮车。
副将曹烈立在他身后,盔缨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他本是个嗓门极大的人,年轻时阵前叫战,能从东城门骂到西城门。
今日这位雄壮的副统领却是刻意地把声音压得很低,甚至有点小心翼翼。
“将军,按脚程,第三批粮昨夜子时便该到了。”
孟玄策没有回头。
他今年四十七岁,在北境守了二十六年,少年时也曾在京城御街上策马,中过武举,见过天子,春日里被人往身上掷过花。那时候他眉目英挺,笑声朗朗,觉得天下再大,也大不过大胤的军旗。
后来他来了北境。
二十六年,春风再也没有到过他身上。
如今他鬓边有白,眼角有纹,站在照夜关城头,被风雪吹久了,整个人不像将军,倒像这座关上多出来的一截憨厚的城砖。
城砖不会喊苦。
城砖遮风挡雨,坚如磐石。
孟玄策望了许久,忽然问:“我们城中还剩几日粮草?”
曹烈沉默片刻。
“若按战时配给,勉强五日吧。”
孟玄策嗤道:“唬小孩,我才不信能有这么多?”
曹烈咬牙道:“那就三日。”
风从垛口灌来,刮在人脸上,像薄刀子。
孟玄策终于笑了一声,像一根枯枝被雪压断,听起来居然有些说不出的轻快。
“三日。”
他转过身,望向城内。
城中炊烟很少,少得不像一座驻扎活人的城。
许多屋檐下坐着伤兵,伤兵的怀里也死死抱着兵刃。
他们当中,有人睡着,有人醒着,有人哭着,有人笑着,神态各异,唯独一点相同,大家都是一动不动的,任由血液舒缓地流淌。
街角有个七八岁的孩子,衣衫褴褛瑟瑟发抖,一旁有个老兵,拿着半块饼子,看上去是想要拿给那孩子吃,可是自己却也饿的头晕,着实舍不得。
于是那只手紧紧拢着块没有拳头大的口粮,在半空伸出去缩回来,犹豫到有些滑稽。
孟玄策环视着眼前这片土地,沉寂了眉眼,什么也没说。
做将军的,最难受的未必是目睹着士卒死在眼前。
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看见他们还活着,却必须要学会省一口水,一口干粮,哪怕一句话,哪怕一点体力。
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,最后却成了漫长而残忍的等死。
国之不幸,将之悲哀。
曹烈低声道:“要不要再派人往南探?”
孟玄策问:“这几天派几拨了?”
“我安排了六拨。”
“回来几拨?”
“只有一拨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死在南门外,身上中了十三箭,马冲回来就没了,人其实当时都硬了,情报也没找到。”
孟玄策抬眼望向关外。
北边雪幕深处,玄狄人的营火连成一片,远远看去,像雪原上睁开了无数只眼睛。
他们在等。
等照夜关自己打出信号,等一个夜晚,那座庞然大物轰然倒塌。
天下最狠的攻城,从来不是擂鼓冲阵,不是云梯撞墙,不是火油灼身,而是围而不打。
城里的人还活着,每日醒来都知道自己又活过了一天,也又少了一天粮草。
直到某天晚上,有人开始做梦,梦见白米饭,梦见热汤,梦见家里灶台边的女人,梦醒之后,嘴里只有从额头渗下的冷汗和血腥的铁锈味。
那才是刺入骨髓的绝望。
孟玄策忽然道:“去,把我的马杀了。”
曹烈猛然抬头,一瞬间两个眼睛把额头挤出好几层抬头纹来,隐蔽在头盔之下。
“您说什么呢将军?”
孟玄策平静道:“去,先给兵营熬汤。”
曹烈眼眶一下红了。
那匹马跟了孟玄策十七年,名叫踏云,白骨滩一战,孟玄策被三千玄狄轻骑围住,是踏云驮着他从死人堆里冲出来。
照夜关老卒都知道,孟将军不爱酒,不贪财,也不近女色,唯独最爱那匹老马。
去年冬日草料紧,孟玄策还亲手给它煮过豆料。
孟玄策看了曹烈一眼。
“一匹马而已。”
曹烈喉咙发堵:“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孟玄策淡淡道,“人都快吃不上饭了,还留着马讲交情?”
曹烈低下头,拳头攥得死紧。
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孟玄策平常的口吻。
将军越是说得轻,往往心里越是不舍。
城楼下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
不是从南边来的,是从城内来的。
一名斥候滚下马背,几乎是爬着上了城楼。他的脸冻得青紫,嘴唇裂开,肩膀插着半截断箭,箭杆被折去大半,只剩下一小截,随着他的喘息一颤一颤。
曹烈扶住他,那人却死死抓住孟玄策的衣角。
“将军……找到了……找到粮队了……”
孟玄策眼神一沉。
“在哪?”
斥候喘得像破风箱,血从嘴角一口口涌出来。
“燕回谷。”
曹烈急道:“粮呢?”
斥候眼珠颤了一下。
“没了。”
城楼上死一般静。
斥候断断续续道:“车辙进谷……没有出来……人、马、粮、押运的江湖人……都没了,只剩谷口……只剩……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。
那是一枚半截铜牌,边缘焦黑,上面隐约刻着四个字:
青崖剑宗。
大胤之北第一剑宗。
掌门陆衡春,号称“北地剑胆”。当年寒山论剑,他一剑败三老,自此青崖剑宗在北地江湖坐了二十年头把交椅。此次押粮,正是青崖剑宗主动请命,说江湖人也该替边关出一份力。
六百辆粮车。
两百官兵。
三十六名青崖内门弟子。
就这么没了。
曹烈脸色铁青:“青崖剑宗押运的粮,怎么会没?三十六个剑宗弟子,两百官兵,六百辆粮车,便是遇上玄狄精骑,也该有几个人逃出来!”
孟玄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那枚铜牌。
过了许久,他问:“谷里有多少尸首?”
斥候艰难摇头。
“没有……一具都没有……”
孟玄策指节慢慢收紧。
铜牌焦黑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心,血一点点渗出来,落在“青崖”二字上。
多年以后,江湖上再提起那场北境风雪,总要从这半枚铜牌说起。祁文的名字,也是从这半枚铜牌后头走出来的。
但那是后话。
眼下的照夜关,只知道一件事。
救命的粮没了。
曹烈低声道:“将军,还给京城发急报吗?”
孟玄策道:“发。”
“我们一直发。”
“前日发,昨日发,今晨也发。”曹烈苦笑,“可京城若真想回,早该回了。”
老兵极力扯动嘴角上扬,他的眼睛却扯着眉毛不断下弯。
孟玄策把铜牌收进掌中,猎猎风中,回首望向南方。
风雪太大,看不见京城。
可他知道,那里现在一定很暖。
大胤京城的暖,向来与边关无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