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确实很暖。
二月初八,京城下了一场小雪。
雪落在朱雀大街上,很快被车马碾成泥水。
临街酒楼里仍旧丝竹不绝,说书人正讲前朝名将守孤城的旧事,讲到三千死士夜袭敌营,满堂喝彩。
有人拍桌道:“好!这才是我大胤男儿!”
店小二端着热酒经过,笑着应和一句:“客官说得是。”
说得是。
这三个字在京城很好讲。
京城人喜欢谈天下。
因为天下离他们很远。
从朱雀街往北,过两条坊巷,便是相府。
相府门前没有石狮,没有华盖,只有两株老梅。梅开得极好,枝头压着薄雪,红得像藏在白瓷里的血。
白衣宰相沈观澜正在见客。
堂中坐着户部尚书、兵部左侍郎、太仓令,还有两名内阁行走。
几人的袍角还沾着雪,茶盏端在手中,却无人饮一口。
案上放着照夜关急报。
沈观澜穿一身旧白袍,腰间只系素带。人到中年,眉目依旧温润。若不说他是当朝宰辅,只说他是哪个书院里教经义的先生,也无人会起甚的疑心。
他看完军报后,沉默了很久。
堂中陪着他一样的沉默,无人说话。
沈观澜将军报轻轻放下,问:“太仓还有多少可调之粮?”
太仓令忙起身:“若不动京畿赈备,能调四万石,若动赈备,可调十万石。
只是……”
沈观澜看向他。
“只是什么?”
太仓令额头见汗:“南方水患刚过,京畿存粮不宽,若此时大调北上,来春米价恐怕难稳。况且开赈备需陛下朱批,内阁票拟,再由户部核算……”
沈观澜道:“既然说了是来春米价,那何不妨来春再稳。”
太仓令怔住。
什么意思?
沈观澜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。
“我看眼下照夜关等不到来春!”
堂中一静。
兵部左侍郎低声道:“相公,燕回谷前路不明,粮队一失,若再发粮,恐怕又遭伏击。下官以为,不如先遣探马查明,再议北送。”
沈观澜抬眼。
“照夜关还有几日粮?”
“军报说三日。”
“军报说三日,便当一日看。”沈观澜道,“孟玄策守边二十六年,哪是轻易喊苦的人。他肯把‘粮尽’二字写入急报,便说明照夜关已经饿到皮包骨头上了。”
户部尚书低声道:“相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观澜站起身。
窗外老梅落下一瓣。
“开太仓,先拨十万石,虎威营抽三千人护粮,御马监调健马两千,车不够,就拆京畿官仓旧梁做车,三日内,第一批粮必须离京。”
几名朝臣俱是一震。
沈观澜继续道:“传令青崖剑宗,陆衡春若还认自己是大胤江湖人,三日内入京。粮队失踪,他要给朝廷一个交代,也要给照夜关一个交代。”
兵部左侍郎忙道:“是。”
沈观澜又道:“孟玄策守关二十六年,劳苦功高。兵部补一道封赏折子,先升镇北副都督,赏银三千,赐蟒袍一件。”
户部尚书眼中微动。
照夜关断粮,朝廷先给守将加官。
这事传出去,天下人只会说沈相仁厚,知道边将苦。
沈观澜似乎并未在意众人神色,只轻声道:“总不能让守边的人,一边挨饿,一边寒心。”
堂中几位朝臣一时无言,只能起身行礼。
等众人退下,堂中只剩沈观澜与幕僚陈砚。
陈砚从屏风后走出,低声道:“相公,粮真要去送吗?”
沈观澜看着窗外老枝。
“去送。”
“封赏也真给?”
“去给。”
“青崖剑宗也真查?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
陈砚低头,不解,但不敢再问。
沈观澜坐回案前,提笔写折。
字迹极端正,不锋利,却很稳,像一个人用一生练出来的克制。
每一笔落下,都像把一块动荡的天下按到纸上,拓在上面。
陈砚在一旁研墨。
他跟随沈观澜多年,至今仍时常觉得这位相公不是寻常人。
寻常权臣做事,总要露出点展露自身的痕迹,或是急,或是贪,或是惧,或是狠。
沈观澜不同。
他做每一件事,都自然而然,不参杂任何个人想法,像本来就该那样做,拨粮该拨就去拨,封赏该封那就封,问罪该问他亲自问,该安抚那相爷第一时间代表朝廷安抚。
陈砚从不相信世间有圣人,人性本恶,浊臭皮囊下定然埋着肮脏私心。
但私心私心,隔着肚皮这份心就不能被凡夫俗子看穿,可若是论迹不论心,这位相爷又的确无可挑剔。
陈砚默然不语。
折子写完,沈观澜轻轻搁笔。
他忽然问:“承影司收到军报了吗?”
陈砚回道:“已经收到了。”
“承影司黑金调查使姜晚霜动身前去燕回谷。”
“我们是要拦住她吗?”
“说反了。”相爷看了书生一眼。
沈观澜道:“牢记国家安危是第一位,我们要不遗余力地帮她尽快抵达边关。”
陈砚抬头。
沈观澜神色平静:“沿途驿站、兵部探马、地方官仓,凡承影司调用,一律放行。她若查青崖,给她名册;她若查兵部,给她文书;她若查到相府门前,也给她开门。”
陈砚心中一震。
“相公……”
沈观澜看向他。
“心里没鬼的人不怕查得深。”
他声音温和。
“我心里没鬼,所以把疑点查清楚,那是好事。”
“查到最后,没人承认,谁都一头雾水。“
“那对我们所有人来说,就真是一件天大的坏事。”
陈砚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坦荡,还是藏着什么更深奥的东西,他只知这一刻的相爷,眉头微锁,似有悲悯,似有悲凉。
窗外梅香极淡。
堂中炭火很暖。
沈观澜坐在暖意里,白衣如雪,眉目清正,干净得像朵汉白玉雕成的百合。
陈砚时常觉得,这样的百合,应该在一处无人惊扰之地独自盛放才对。
但那个地方一定不在京城。
京城最安静的地方,应该是叫承影司吧。
它不在皇城里,也不在六部旁,而在一条不起眼的旧巷深处。
巷口有家卖纸钱的铺子,白天开门,夜里关门。过了铺子再往里走,能看见一扇黑门。
门上没有匾。
平民百姓知之甚少,但京城里好一些达官富人知道,那扇门后面出来的人,最好不要遇见。
因为他们凶狠残暴,杀人不讲排场。
不送帖子,不宣圣旨,不击鼓鸣冤,不押入公堂。
拿着皇权特许,他们在夜里敲门。
一定要小心不要开门,这时候的门一开,人的一生便到头了。
当然啦,也没什么区别,不开门也一样可以欣赏到走马灯,顶多能在床上多躺几秒。
姜晚霜坐在承影司偏堂里,面前放着三份卷宗。
第一份,是兵部押粮文书。
第二份,是青崖剑宗随行名单。
第三份,是照夜关前后十二道急报。
灯火很低。
她穿一身黑衣,袖口束得很紧,长发只用一根乌簪挽起。
她的脸在灯下显得过分柔和,柔和得不像年轻女官,更不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她翻卷宗很快。
快到让旁边的老吏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。
这位承影司首席行走回京不过三日,三日里只睡了两个时辰,杀了两个人,审了四个活口,拆穿了一桩盐道假账。
京城里许多人怕她,也恨她。
可老吏知道,数年来,承影司若没有她,早就成了朝堂各派互相埋刀子的地方。
时至今日,这片寂静之地表面上看倒也还算干净。
姜晚霜翻到最后一道信件,指尖顿住。
急报上只有八个字:
粮车不至,关中粮尽。
字写得很重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背。
她问:“这道属于急报,什么时候到的?”
老吏道:“昨夜寅时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送来?”承影调查使的语气严厉起来。
老吏沉默。
姜晚霜抬眼。
老吏只好道:“兵部压了,说要核实,后来宫里有大人递话,才转到咱们这里。”
“谁递的话?”
老吏声音更低:“陛下。”
屋中静了一瞬。
姜晚霜合上卷宗。
“兵部谁压的?”
“右侍郎严松。”
“严松是谁的人?”
老吏没有答。
不必答,不会答,答不对。
京城里很多人表面上是朝廷的人,实际上又都是另一方势力里的人。
丝丝缕缕,条条框框,像以朝廷为中心,结了一张巨网。
张牙舞爪交错纷杂遮天蔽日,可偏偏那张网很细,细到许多人自己都不觉得被网住了,身在网中,透过网眼,看天空一澄如洗,干干净净。
姜晚霜起身。
老吏忙道:“大人,相府已经开太仓,虎威营也要护粮北上,沈相还传话,沿途驿站尽听承影司调用,照理说……是好事。”
“照理说,是好事。”调查使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老兵出了冷汗。
姜晚霜把三份卷宗并排放在案上。
“可粮队不是今日丢的,急报也不是今日到的。”
“青崖剑宗三十六人、官兵两百、粮车六百,进了燕回谷,没有尸首,没有人没有马,没有粮没有线索,满谷搜遍只剩半块铜牌。”
姜晚霜冷笑:”这算什么好事,给我们的优待无非是知道事情地步已经走到水尽山穷的时候罢了。“
老吏脸色微变。
姜晚霜低下头翻着卷轴:“我现在更好奇一个问题,人死了会有遗体,粮烧了会有米灰,暴乱发生会有蹄印。
案宗告诉我现场什么都没有,那他们到底是凭什么说成劫杀。”
老吏低声问:“大人说那是什么?”
姜晚霜杏眼眯成柳叶条:“或许是有熟人,他们信任的人,带他们走了,那也说不准。”
如果是这样,那草草定案的人和这神秘匪徒也许就有八竿子能打到的联系。
老吏官沉默着,思考。
屋中灯火轻轻一晃。
杀人容易。
带走六百辆粮车、两百官兵、三十六名青崖弟子,还能让燕回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这不是一伙山匪做得到的事。
这是早有预谋的局。
姜晚霜走到门前,停了一下。
“你去备马。”
老吏一愣:“大人要去哪?”
“燕回谷。”
“可京城这边……”
“京城这边没有我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饿死谁吧。”
女孩抛完这句话,推门而出。
外头雪已经停了,夜色压在旧巷上。
卖纸钱的铺子关着门,门缝里露出一点灰白的纸边,街上没有人,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姜晚霜走到院中,承影司的人已经牵来一匹马。
马旁站着一个年轻校尉,抱拳道:“大人,陛下有密令。”
姜晚霜接过。
纸轴很短。
只有一句:
查粮队,查断援,查到谁,杀到谁。
下面没有玉玺,只有一枚很浅的朱印。
朱印,年轻皇帝还是不敢把这件事摆上明面。
姜晚霜看完,随手把密令放进灯火里。
纸很快烧尽。
校尉脸色微变。
“大人,这可是御令。”
“这种时候,烧了的御令,没人见过的御令,才是好御令。”女孩冷笑。
她翻身上马,黑衣在夜色里一扬,像一只无声掠过京城的鸦。
身畔承影司校尉忍不住问:“大人,此去若真查到相府……”
姜晚霜低头看他。
“你是怕了么?”
校尉脸顿时涨得通红:“大人哪里话,属下绝非胆小怕事之人,属下愿为承影司肝脑涂地!”
那女官闻言,便撇一道平淡的目光过来。
“有赴死的勇气,那你还怕活着么。”
校尉怔住,嘴唇颤动,醍醐灌顶,欲语还休。
姜晚霜没有再说什么,一夹马腹,径直出巷。
马蹄踏过积雪,声音很轻。
可是这一夜,京城许多人都醒着。
兵部右侍郎府上,严松听见承影司有人出京,手中茶盏一抖,茶水泼湿了半幅袖子。
相府后院,沈观澜负手站在梅树下,听完幕僚禀报,眉头锁着,轻声叹气。
宫城深处,年轻皇帝在灯下看着北境舆图,许久没有落笔。
太史院旧库里,一个少女抱着一匣发黄的旧档,听见远处更鼓,脸色苍白,却把匣子抱得更紧。
一只蝴蝶扇动翅膀,一枚齿轮缓缓转动。
一场风暴肆虐海上,历史车轮碾过尘埃。
一支粮队的消失,翻腾整个大胤最深的腐朽,动荡一片版图,沸乱血海琼浆。
只可惜,现在还没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