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灵说她要入三清观。
吴良心盯着面前这个白衣胜雪的公主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利弊。收一个公主当弟子——听起来很威风,实际操作起来全是雷。她是车迟国王最宠爱的女儿,国王要是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跑到一座草棚里拜一只通缉犯羊为师,估计明天御膳房的悬赏金额就得从两百两涨到两千两。但赶她走也不行。她已经知道浮生百世图,知道轮回者,知道仇俄的驴,还在灰驴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立场。赶她回王宫,等于把她往仇俄嘴里送。
“收。”吴良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但有三条规矩。”
白灵歪着头看他,眼睛弯弯的,看不出是认真还是觉得一只羊给她立规矩很好笑。
“第一,修炼按我说的来。第二,王宫里的情报定期汇报。第三——不准再给我喂果子。老子是羊,不是猴子。”
“第一条没问题。第二条也没问题——我父王每天吃什么我都能告诉你。”白灵伸出第三根手指,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吃完被抓个正着的猫,“第三条恐怕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喂你吃东西很好玩。”
吴良心深吸一口气。他发现跟这位公主讲道理跟他前世跟董事会讲道理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董事会至少还装模作样地听听你的PPT,这位公主连装都不装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三清观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运转节奏。天不亮,吴良心就把所有弟子从草棚里轰起来修炼——羊群在草地上趴成一排练吐纳,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此起彼伏,远远听着像一群哮喘病人在开运动会。虎大力负责体能训练,具体方式是让每只羊轮流从他背上跳过去,跳不过去的就加练。头一天有十七只羊被吓得腿软直接趴地上了,第二天就降到了六只,第三天只剩两只——一只是老山羊,腿脚实在不利索,另一只是小七,她跳的时候虎大力打了个喷嚏,把她吓得直接钻到了虎肚子底下。鹿力大仙负责理论教学,在草棚墙壁上挂了块树皮当黑板,用朱砂画经络图,从丹田讲到涌泉,从涌泉讲到百会,讲得唾沫横飞,羊群听得云里雾里。老山羊听了三天,郑重其事地告诉吴良心他悟了——悟了之后更困了,睡得更香了。
白灵每天傍晚准时出现。马车停在树林边上,老车夫照样打瞌睡,她照样带着桂花糕。但她不只是来喂虎大力的——她带来了一整套道门基础功法的手抄本。纸质发黄,边角卷起,封皮上沾着油渍和不知哪个朝代的口水印,但里面的内容让鹿力大仙的鹿角都在发光。“《太清导引术》——这是天庭藏经阁的副本,”鹿力颤抖着手指翻页,声音都在发抖,“全本。一字不差。贫道在兜率宫当了那么多年炼丹童子都没资格进藏经阁。公主,你从哪弄来的?”白灵笑了笑,没回答。吴良心也没追问,但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她能从弄到天庭藏经阁的手抄本,说明她在王宫里的权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
第七天傍晚,白灵没带功法,没带桂花糕,带了一个消息。
“御膳房有动作了。”她盘腿坐在供桌前面,面前放着一张手绘的车迟国王宫地图,手指点在御膳房的位置上,“后天。百羊宴。父王要在御花园宴请车迟国三品以上所有官员。御膳房总管——就是前世被你坑破产的那个家具商——亲自定的菜单。主菜是烤全羊,配菜是羊肉串、羊肉汤、羊肉火烧。他们要在宴会上宣布一件事。”
“宣布什么?”吴良心趴在地图上,羊耳朵竖得笔直。
“全国羊类养殖产业改革方案。”白灵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拗口的名字,“内容有三条。第一,车迟国境内所有羊只须在官府登记造册。第二,未经登记私自养羊者按偷税论处。第三——也是冲你来的——任何人发现‘无主野羊’须立即举报,举报属实者赏银十两。这条政令的代号叫‘清吴行动’。”
吴良心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草棚门口,看向车迟国城墙的方向。前世他亲手操盘过类似的围剿——当年为了吞并竞争对手,他也搞过“行业整顿”,联合工商税务把对方的供应链从头砍到尾。现在有人用他发明的招数对付他。
“御膳房总管叫什么名字?”
“刘善德。”
前世他不认识叫刘善德的人。但那个被他逼到破产跳楼的家具城老板就姓刘。跳楼的时候留下遗书,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。他没做鬼,他投胎成了车迟国御膳房总管。现在他用“全国羊类养殖产业改革方案”来围剿一只羊,这份执念跨了一世都没消。
虎大力从草棚外面走进来,虎脸上沾着泥,刚才他在外面训练羊群跳虎背,被一只胖羊一蹄子蹬到了鼻子上。“哥,什么情况?又有悬赏?”
“比悬赏更狠。从制度层面围剿。”吴良心转回来,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羊蹄在地上刨出一道浅沟,“悬赏是针对我一个人的。这次是针对所有羊的。他想把所有无主野羊都赶尽杀绝,让我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虎大力挠虎头。
吴良心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向鹿力大仙:“蛇母那边的消息?”
“蛇母说万蛇窟随时待命。但有条件——事成之后她要在三清观挂一个‘护法长老’的头衔。”
“给。现在就给她写委任状。”
“虎王那边的消息?”他又转向虎大力。
“虎王说虎踞岭的兵随时能下山。但他也有条件——他要在三清观门口立一块碑,写‘虎踞岭驻三清观联络处’。”
“立。明天就立。”
他看向白灵:“你在王宫里能动用多少人?”
白灵歪头想了想:“能信得过的大概十几个。太监、宫女、御前侍卫。不多,但都是从小看我长大的。嘴巴严,身手好。其中御前侍卫陈叔以前是江湖上的剑客,被我父王招安之后一直在御前当差。”
“够了。”吴良心站起来,四条腿撑着瘦巴巴的身体,走到供桌前,羊角对着三清牌位微微低下,“诸位,三清观第一个劫难来了。不是驴,不是金光寺,是制度。有人要用制度把我们从这个世界上抹掉。前世我被人用制度坑过——税务局查账、工商局查封、证监会调查,三管齐下,我差点没扛过来。但我活下来了。因为我懂一个道理——制度是人定的,人定的东西就有漏洞。”
他转回来,目光从虎大力、鹿力、白灵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百羊宴那天,他们要当着全车迟国官员的面宣布‘清吴行动’。我们就让他们宣布。但宣布完了之后——要有人让他们消化不良。”
接下来一个时辰,吴良心布置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鹿力大仙连夜去万蛇窟,让蛇母派一批蛇去御膳房的食材仓库——不是咬人,不是下毒,是“盘点”。每一条羊腿上都盘一条蛇,每一筐鸡蛋里都钻一条蛇。不用伤人,只要让御膳房的人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食材全被蛇霸占了。蛇母的蛇通人性,不伤人,但会让厨子们吓得魂飞魄散。百羊宴当天早上发现食材都被蛇盘了,这个宴还能不能办?第二件,虎大力去虎踞岭,让虎王派几只老虎在车迟国各大菜市场的羊肉摊附近转一圈。不用咬人,不用砸摊,就在摊位前面趴一会儿,让所有买羊肉的人看到——这肉是老虎碰过的。还要打听一下,这附近有没有卖驴肉的。第三件,白灵负责在王宫里散布一个流言——御膳房总管刘善德在老家偷偷养了一头驴,准备在百羊宴上以次充好,用驴肉冒充羊肉。流言不用多真,只要够细——他养驴的地方、驴的颜色、每天喂什么饲料。细节越具体,传得越快。国王最恨的就是御膳房以次充好,上次有个厨子在羊肉汤里掺了马肉,被打了八十大板赶出王宫。这次如果是御膳房总管亲自以次充好,那就不是打板子的问题了。
“可是刘善德没养驴啊,”虎大力挠虎头,“这流言不是假的吗?”
吴良心看了他一眼:“虎大力。你在战场上打过仗。打仗的时候,你会在乎敌人用的兵器是真的还是假的?你只在乎他有没有兵器。流言就是兵器。兵器不分真假,只分好不好用。”
虎大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鹿力大仙捋着断须微微点头,鹿角上的灵光一闪一闪。白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吴良心走到白灵面前,抬头看着她,“你说御前侍卫里有个姓陈的,以前是江湖上的剑客。”
“陈叔。御前带刀侍卫,四品衔。”
“剑术怎么样?”
“十年前是车迟国第一剑客。后来被我父王招安,就再也没拔过剑。但每年宫中比武,他都是裁判。”
“不拔剑不代表不会拔。让你的人给他带句话——后天百羊宴,御膳房总管会在宴席上当众宣布‘清吴行动’。宣布完之后,他需要走到御花园门口去拿奏折。从御花园正殿到门口,要经过一条长廊。长廊两侧是假山。假山后面能藏人。”吴良心顿了一下,“不能伤他。朝廷命官,在御花园遇刺,会连累白灵。陈叔要做的事情很简单——藏在那里,刘善德经过的时候把剑拔出来,架在他脖子上。就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傅总托我问你——天台上的风,冷不冷。’”
白灵沉默了片刻。她看着面前这只瘦巴巴的羊,忽然觉得前世那个商界阎王还没有完全消失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这让她有点害怕,但更多的是踏实——在即将到来的风雨面前,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只好羊,还需要一个知道怎么在泥潭里打架的恶人。
“好。”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,是整个三清观自草棚落成以来最忙碌的一段时间。鹿力大仙连夜赶去了万蛇窟,第三天凌晨,蛇母派出了万蛇窟最能干的三百条菜花蛇,连夜钻进了御膳房的食材仓库。三百条菜花蛇,蛇母的得意门生,训练有素,不咬人,不偷吃,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盘在食材上。每条蛇接到命令之后还开了个简短的动员会,蛇母站在万蛇窟洞口对它们喊话——盘紧一点,盘整齐一点,让御膳房的人看到咱们蛇族的职业素养。虎大力从虎踞岭带回了十只老虎,都是虎王的亲卫,肩高过人的吊睛白额猛虎。它们分散在车迟国各大菜市场,趴在羊肉摊前面,不吃肉,不咬人,就是趴着。有的摊主试着拿棍子赶,老虎翻了个身继续趴。有大胆的顾客想绕过老虎买羊肉,老虎把尾巴挪了一下,刚好挡住他的去路。菜市场当天的人流量暴跌八成,羊肉销量直接归零。
白灵的流言攻势更早见效。当天中午,车迟国王宫里就已经传开了——御膳房总管在老家养驴,准备用驴肉冒充羊肉。流言传了三遍之后细节越来越丰富,有人说是灰驴,有人说是黑驴,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过那头驴,四只蹄子,两只耳朵,叫起来像狼嚎。最后一句加得特别毒——刘善德还给那头驴起了个名字叫“吴良心”,意思是他要把那头驴当成吴良心的替身宰了给国王吃。这句话传到吴良心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草棚外面盯修炼进度,愣了片刻,然后破口大骂——“拿驴冒充老子?!老子是羊!纯种白山羊!他拿驴冒充我?!老子不如驴?!”虎大力在旁边憋笑憋得虎脸都歪了。
当天傍晚,白灵带来了更关键的消息。“刘善德听到流言之后差点气晕过去。他连夜进宫向父王解释,说他根本没养过驴。父王说——没养过你慌什么?你这么晚跑来解释,反而显得心虚。刘善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。父王没理他,只说了句‘明天的百羊宴,羊肉我要亲自验’。刘善德的脸当场就绿了。”
吴良心听到最后那句“羊肉我要亲自验”的时候羊嘴微微咧开一条缝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国王要亲自验羊肉,说明他已经对御膳房总管产生了怀疑。君臣之间的信任一旦出现裂缝,再弥合就难了。而他还没来得及往这道裂缝里塞钉子。
白灵又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:“对了——我父王还问了一句:‘那个叫吴良心的通缉犯羊,是不是真像告示上画的那样瘦?’刘善德说比告示上还瘦,瘦成排骨了。我父王想了半天,说——‘一只瘦成那样的羊,能让朕的御膳房总管连夜进宫磕头。有意思。朕倒想见见这只羊。’”
吴良心的羊耳朵竖了起来。车迟国国王想见他。这不是好事——被国王惦记的人通常活不长。但也不是坏事——一个国王对一只通缉犯羊产生了好奇,意味着他不再只是把这只羊当成“食材”。他把它当成了一个对手,或者一个谜题。无论是哪种,都比“食材”强。
百羊宴当天,吴良心站在三清观门口的枯树桩上,远远眺望着车迟国王宫的方向。以他现在的视力,看不清王宫里正在发生的事。但他能看见御膳房屋顶冒出的炊烟——今天的炊烟特别细,断断续续的,不像平时那样黑烟滚滚。虎大力趴在他旁边,虎掌撑着下巴。“哥,你说那些蛇完成任务了没有?”
“蛇母的兵不会掉链子。”
城门口贴了新告示。不是悬赏令,是一张道歉启事。车迟国户部尚书代表朝廷向全国羊农道歉——“全国羊类养殖产业改革方案”因技术原因暂缓推行。落款是今天。吴良心看着那张道歉启事,羊脸上没有表情。前世他赢了一场商战之后也是这副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是已经在盘算下一场仗怎么打。
白灵的马车在日落时分出现在围栏外面。她从马车上跳下来,裙摆上沾了泥点子,额头上沁着细汗,但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。“成了。”她盘腿坐在供桌前面,把今天的战果一桩一桩说给他们听。
今天早上御膳房开门,厨子们发现仓库里每一条羊腿上都盘着一条蛇。三百条菜花蛇,盘得整整齐齐,不咬人,不偷吃,但也不走。厨子拿棍子赶,蛇就换一条羊腿继续盘。御膳房全体人员从清晨忙到正午才把蛇一条一条请出去,没有一条蛇受伤——厨子们倒是有三个被吓得腿软起不来了。百羊宴被迫从午宴改成晚宴。而菜市场那边,虎踞岭的老虎们在各个羊肉摊前趴了一整天,一只羊都没卖出去,全车迟国当天羊肉交易量等于零。流言更是在王宫里炸开了锅,传到最后已经变成刘善德养了一群驴专门冒充各种肉——驴肉冒充羊肉、驴肉冒充牛肉、驴肉冒充猪肉,再过几天可能连御花园的观赏鱼都要被驴冒充了。
吴良心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。虎大力在旁边笑得虎掌直拍地,“流言太离谱了!他怎么不直接开个驴肉馆?”鹿力大仙捋着断须,眼角皱纹里全是笑意,“《道德经》说——‘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’贫道一直以为这是圣人才做得到的事。没想到一只羊做到了。”老山羊在旁边咩了一声,翻译过来大概是——我也出了力,我提供了流言细节里“驴的饲料配方”那一段。
白灵忽然开口:“刘善德今天在御前磕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头。从殿门口一路磕到御座前面。父王最后说了句——‘你这个御膳房总管,连仓库里的蛇都搞不定,怎么搞全国羊类养殖改革?方案,搁置。’他出来的时候走路打晃。在长廊上又撞上了陈叔。”白灵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收紧,“陈叔按你说的,在假山后面等他。没人看到。他把剑架在刘善德脖子上——我叮嘱过他,吓唬就行,不准真动手——然后说了那句话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?”吴良心问。
白灵看着吴良心。“他瘫了。一个大男人,瘫在御花园的长廊上,裤子都湿了。他说‘她不是流产’——这句话是对你说的。他说那个前世因你流产的女人,流产是假的。她根本就没怀孕。那是她丈夫为了多分一笔家产让她装怀孕,后来装不下去了就对外说是被你害流产的。”白灵顿了顿,“他说他前世跳楼之前就已经把财产转移了,破产是真的,但他坑了所有股东的钱全都转到了自己小舅子名下。他跳楼那天本来是想演一出苦肉计逼你让步,没想到脚下一滑真的掉下去了。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死得冤。他说他恨了你一辈子,后来才发现最该恨的是他自己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哭。”
草棚里忽然安静下来。虎大力的虎掌停在地上,鹿力大仙捋胡子的手悬在半空。吴良心站了片刻,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转身走到三清牌位前面,对着那三块树皮做的牌位低下了仰头。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点头,是深深的低下头,眼角几乎碰到地上。
前世有五十一桩罪,他桩桩都认。但他一直记着一件事,在所有被他害过的人里,那个流产的女人是他的账本上最重的一笔。他不是没有愧疚——他只是从来不敢细想。现在真相从仇人的嘴里说出来了。不是他害的。这笔债不是他的。但奇怪的是,他没有感到轻松。他反而觉得更沉了。因为另外五十笔——是真真切切欠着的。
“系统。”
【系统:宿主请说。】
“刘善德的事,算不算还了一笔?”
【系统:正在核算……核算完成。前世罪孽第四十七桩——间接导致刘氏家具城破产,致刘某跳楼。此事已确认部分事实与前世认知不符。系统依据最新真相重新评估:此桩罪孽降级为‘过失’。善恶积分变更如下——原评估负五百分,现重新评估为负两百分。追加善行加分——不战而屈人之兵,免除一场可能导致多人伤亡的冲突,加三百分。当前善恶积分——】
吴良心看着面板上那个数字。负八千多,快到负七千了。从负九千多到负七千多,中间隔着一座草棚、一群羊、一头老虎、一头鹿、一个公主,还有一个在御花园长廊上尿了裤子的御膳房总管。
“还有五十桩。”他把系统面板关掉,“三百年。够不够还?”
【系统:以当前进度——不够。以宿主最近的作死频率——也许够。】
“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?”
【系统:善意提示。纯粹善意提示。】
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。她蹲下来跟他并排趴着,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歪头看他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——前世要是有个人像你这样坐在我对面,也许我就不会变成傅阎王了。”
白灵弯起眼睛: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外面虎大力的呼噜声震得门框上的木匾微微发颤,鹿力大仙的念经声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。远处的车迟国王城里,百羊宴终于开席了——但所有人才发现主菜不是烤全羊,菜单临时改了。因为御膳房的厨子们在收拾完蛇之后集体请了病假。今天的晚宴,主菜是素炒青菜。配菜是素炒豆腐。汤是紫菜蛋花汤。国王坐在御座上,看着满桌子素菜,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三口,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明天把悬赏撤了。”
御膳房总管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陛下,那只羊……”
“那只羊朕不吃了。”国王放下筷子,看着御花园方向,若有所思,“一只羊能让朕的御膳房一夜之间改吃素。这种羊,车迟国几百年来就出了这一只。吃了可惜。”
吴良心当然听不到这句话。但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新消息——车迟国官方悬赏令已于今日凌晨撤销。悬赏金额:零。悬赏时长:共计二十一天。系统备注:恭喜宿主。你是车迟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悬赏后又活着撤销悬赏的通缉犯。同时也是第一个悬赏金额从十两涨到两百两又跌回零的通缉犯。涨幅跌幅均创历史纪录。
吴良心看完消息,转头看向车迟国城墙。悬赏撤了。前世仇人里最难缠的一个,被他用三条计策、一群蛇、几只老虎和一个流言搞定了。但他没有庆祝。因为这只是第一个。御膳房总管只是五十一个仇人中的一个。还有五十个在外面等着。还有仇俄在天上看着。还有金光寺地底那颗舍利子,安静地等待着三百年后放光的那一刻。
他迈开四条腿走进晨光里。虎大力的呼噜还在响,鹿力大仙已经在准备今天的修炼课程了。羊群在草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,小七站在最前面,看见他走过来,羊耳朵动了动。白灵靠在马车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新油纸包,不知道又装了什么点心,正朝他晃了晃。
吴良心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这些画面收进眼底。前世的账还了第一笔。道观的草棚还歪歪扭扭地立在身后。三百年还剩两万九千多天。时间不够,但有人在等他。这就够了。
“虎大力!起床!!修炼!!”
虎大力从草棚里滚出来,虎毛炸成一团,虎脸上还印着干草印子。他用虎掌揉了揉眼睛,然后扯着嗓子回了一句——“哥!!今天练啥!!”
“练怎么把驴打趴下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