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符这件事，苏景天以为跟练字差不多。笔走龙蛇，一气呵成，帅就完事了。
结果苏厚朴让他画了整整十七遍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还是不行。”
老人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攥着那截朱砂条，每评价一句就摇一下头。苏忍冬趴在旁边看，小脸上写满了“哥哥好笨”的同情。苏景天甩了甩酸麻的手腕，盯着面前第十八张黄纸，深吸一口气。
符咒的笔画他早背下来了，金字捉鬼符，一共二十四画，每一画都有固定的顺序和走向，不能多，不能少，不能断。可问题在于，朱砂落纸的那一刻，他脑海中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就会自动浮现，上面的魂力值跳着刺眼的“0”，像是在嘲笑他。
“你心不静。”苏厚朴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，“画符的时候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……这符到底有没有用。”
苏厚朴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太爷爷画了一辈子符，到死那天才告诉我一句话——信则有，不信则无。你连自己画的东西都不信，符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苏景天沉默片刻。他没有信仰，法医干了八年，只信证据。可问题是，他脑海里的面板是真实的，原主留下的记忆也是真实的，这个世界有鬼，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。那么，信一次，又何妨？
他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，手腕落下。
朱砂触纸的瞬间，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指尖窜入，顺着经脉一路往上，最后汇入脑海中的面板。面板上跳出一行新的字：
【符咒绘制成功：金字捉鬼符（凡品·下阶）】
【品质：粗糙。效果：可拘拿游魂级鬼物，持续三息。】
【提示：符咒品质受宿主魄力影响。当前魄力：无。】
“成了。”苏景天看着纸上那道扭曲如蚯蚓的符纹，虽然丑得一言难尽，但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在纸面流转。
苏厚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欣慰：“勉强能用了。不过你这符，连你太爷爷的脚指头都比不上。”
苏景天苦笑着将符咒收好。他画了十八张，只有这一张成功，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六。就这，还是靠面板确认的。他的法医老本行讲究的是精准和重复性，画符这种带点玄学的东西，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可他没得选。
“爷爷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天黑了。”苏当归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从灶房出来，闻言脸色一紧，“你身子还没好，去哪儿？”
“村东破庙。”苏景天接过碗，几口将糊糊灌进肚子里，那点热量压根不够支撑他走一趟的，但他面上不显，“我去看看。”
苏当归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被苏厚朴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老人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木牌，塞进他手心。那木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“镇”字，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圆润发亮。
“你太爷爷的东西，戴着。”
苏景天点了点头，将木牌挂在脖子上。出门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当归搂着苏忍冬站在堂屋门口，昏黄的油灯光从身后照过来，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苏远志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终究没说出话，只是朝他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苏景天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苏家村不大，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，入夜后几乎家家户户都灭了灯。只有零星几盏油灯还亮着，从窗纸后透出虚弱的光，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掉。苏景天沿着村道往东走，两旁的土墙在月光下投出参差的阴影，偶尔有犬吠声从远处传来，又被风吹散了。
越往东走，空气越冷。
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，贴着地面弥漫过来，像是走进了一片看不见的冰水。苏景天的脚步越来越慢，手里的青囊灯——那是他翻遍了原主记忆才从柴房里扒出来的，一盏破旧的铜油灯，灯芯短得可怜——火焰缩成了豆大的一点，摇摇晃晃，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
他停下来。
面板在脑海中自动浮现，一行红色的文字跳了出来：
【警告：检测到鬼气浓度上升。前方十步外存在游魂级鬼物。】
【建议：使用金字捉鬼符。注意，游魂虽弱，但怨气过重可能转化为厉鬼。】
【当前魂力值：0。】
十步。
苏景天闭上眼，法医的直觉在疯狂报警。前方有一股浓烈的“气味”——不是嗅觉意义上的，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感知。那东西就在那里，蹲在破庙的某个角落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，蜷缩着，颤抖着，恐惧着。
他睁开眼。油灯的火焰忽然直直地拉长了一截，照亮了前方那座破败的土地庙。庙门只剩半扇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，门槛被杂草吞没了大半。庙顶塌了一角，月光从破洞里直直地灌进来，照在庙中央那尊泥塑的土地像上。神像的头早就不见了，只剩下半截身子，身上缠满了枯藤。
而在神像的脚边，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那影子小小的一团，缩在角落里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。苏景天凝神看去，终于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看清了它的轮廓——那是一个孩子的形状。一个五六岁大的小鬼，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短褐，脑袋埋在膝盖间，细瘦的肩膀微微起伏，像是在哭。
苏景天站在原地，没有急着动手。
他注意到三件事。第一，这只鬼的气息很弱，甚至比面板描述的“游魂”还要弱上一截。第二，它的身形比普通的鬼物更加透明，边缘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，某些部位甚至完全看不见。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，这只鬼对他没有敌意。它甚至没有发现他。
一个念头闪过苏景天的脑海。他翻开原主留下的记忆，很快找到了一个时间点——三年前，村里有个叫“小七”的孩子，爹娘在逃荒路上死了，被苏家村的里正收养，结果不到半年就失踪了。有人说他跑进后山被狼叼走了，有人说他掉进了河里，众说纷纭，最后不了了之。
那只鬼的肩膀上，别着一块木牌，跟苏景天脖子上挂着的一模一样。那是苏家村给孩子驱邪用的东西，里正发过一批。
苏景天慢慢蹲下身。他没有拿出符咒。
“小七？”他轻声喊了一句。
那只小鬼猛地抬起了头。一张惨白的小脸，眼眶里两个黑洞洞的窟窿，却在那窟窿深处，燃着两点极微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幽光。它看着苏景天，嘴巴张了张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可苏景天读出了它的口型。
“别……别抓我……”
苏景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他当了八年法医，见过太多死人，早就以为自己已经铁石心肠了。可眼前这只鬼，它死的时候还不到六岁。它在这个破庙里蹲了三年，没有害过人，没有离开过。
他伸出手。面板再次浮现，但这次弹出来的文字不太一样：
【检测到特殊鬼物。三魂：胎光微弱，奭灵残缺，幽精几乎熄灭。七魄：尸狗境（？），伏矢境（？），雀阴境（？），吞贼境（？），非毒境（？），除秽境（？），臭肺境（？）。】
【系统判定：该鬼物七魄中有一魄完全缺失，导致魂魄无法轮回，成为“不渡鬼”。】
【警告：若继续放任，该鬼物将在三年内彻底消散，永不超生。】
七魄缺一魄。
苏景天盯着面板上那一串问号和那个触目惊心的“完全缺失”，脑子飞速转动。他想起《镇魂杂录》里的一句话——人死之后，三魂归天，七魄入地。七魄若缺一魄，亡魂便无法通过阴司，只能在阳间游荡，直到魂飞魄散。
这只小鬼，已经游荡了三年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苏景天再次伸出手，这一次，掌心摊开，露出那枚黑色的木牌，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小鬼退缩了一下。它的目光在苏景天脸上来回逡巡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然后，它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木牌上。幽光闪了闪，它伸出了一只透明的小手，犹豫着，颤抖着，最终轻轻搭在苏景天的掌心里。
指尖穿过皮肉，什么触感都没有。
面板猛然亮起：
【契约条件达成。是否与鬼物“小七”缔结魂宠契约？】
【注意：魂宠契约需要消耗魂力值。当前魂力值：0。】
【提示：宿主可通过捕捉其他游魂获取魂力，或在契约过程中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强行缔结。代价：损失部分寿元。】
苏景天看了一眼那个“损失部分寿元”，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、用一双空洞眼窝望着他的小鬼。
“契约。”他说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一股巨大的眩晕感猛地袭来，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。掌心的木牌裂开一道细纹，一滴血从指缝间渗出，被那只看不见的小手吸了进去。与此同时，面板上的魂力值从“0”跳到了“1”。
【魂宠契约缔结成功。】
【契约对象：小七（游魂·幼体）】
【当前魄力：无。魂力值：1/10。】
【提示：魂宠可反哺魂力。请尽快提升小七的鬼气等级，解锁反哺功能。】
苏景天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。面前的破庙里，小鬼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他胸口那枚黑色木牌上多出来的一道浅浅的刻痕，形状像一滴眼泪。
“你还在？”他低头问。
木牌微微震了一下。
苏景天嘴角扯了扯，算是笑了一下。一个法医，带着一只小鬼，揣着一张丑得不能看的符，在深夜的破庙里跟一只鬼谈条件。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无头的土地像。面板上，鬼物图鉴的图标终于亮了起来，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：
【游魂·小七。七魄缺一，无法轮回。解除条件：寻回缺失之魄。】
缺的是哪一魄？
面板沉默着，给不出答案。
苏景天没有再追问。他攥紧了手里的青囊灯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黑暗中，他胸前那枚木牌微微发烫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，紧紧攥着他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，苏厚朴拄着拐杖站在那里，像等了很久。老人看见他回来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目光在他胸前的木牌上停了停，然后转过身，一瘸一拐地往家走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老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锅里给你留了半碗糊糊。”
苏景天跟在后面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拐杖声一前一后，在寂静的村道上交替响起。远处，后山坟地方向又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，但这次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脑海中那个面板上。魂力值：1/10。还差九点。
七天。三石六斗。一只鬼宠。
他把那半碗凉透了的糊糊端起来，一口一口咽下去。糊糊难吃极了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，可他喝得很干净，碗底最后那点残渣都用手指刮了送进嘴里。
苏当归坐在对面纳鞋底，纳着纳着，肩膀就开始抖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，继续一针一针地扎。苏忍冬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小手里还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野菜根。
苏景天放下碗，走到妹妹身边，将那根野菜根轻轻抽出来。小姑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，翻了个身。
他摸了摸她的头。面板上跳出一行字：
【检测到宿主血缘亲属。当前家族气运：衰微（-3）。提示：家族气运影响宿主修炼速度与鬼宠成长。提升家族气运方式：改善家境、增加人口、修建宅院、开设产业。】
苏景天盯着那个“衰微（-3）”，把妹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明天。明天还得去后山。
面板右下角，一个不起眼的图标闪了闪。那是鬼物图鉴的扩展栏，上面有一行灰暗的小字：
【新增鬼物线索：后山坟地。鬼气浓度异常。疑似厉鬼级出没。】
【是否追踪？】
他收起面板，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，胸口的木牌轻轻跳了一下。小七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