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天是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吵醒的。
那声音极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反复刮擦。他睁开眼,天还没亮透,土窗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。胸口的木牌微微发烫,他低头一看,上面那道眼泪状的刻痕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细如蚁脚的小字,歪歪扭扭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指甲刻出来的。
“后……山……危……险……”
苏景天愣住了。他拿起木牌凑到眼前,那行字正在慢慢变淡,像是已经耗尽了力气。小七的魂魄气息比昨晚更微弱了,木牌的温度也在一点点褪去。
它在警告他。
苏景天翻身下炕,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又是一软,但这次没有摔倒。他扶着墙站了片刻,等那股眩晕过去。昨晚契约消耗的“寿元”具体是多少面板没有明说,但他能感觉到身体比原主记忆里更虚,手脚发凉,呼吸短而浅。
“活着回来就行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。
灶房里传来响动,苏当归已经在烧火了。苏景天走过去,看见她正往灶膛里塞一把干得发黄的野菜根,锅里煮着半锅清水,水面上浮着几片干瘪的薯干。这是家里最后的存粮了。
“娘。”苏景天在灶前蹲下,“后山那片坟地,最近有人去过吗?”
苏当归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但肩膀明显绷紧了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那地方邪性,你爹以前去那边砍柴,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,说胡话。后来再没人敢去了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当归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戳到他脸上,“你刚醒过来,身子还没好利索,去那种地方做什么!你爹的腿就是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眼眶已经红了。
苏景天看着她,没有争辩。他只是伸出手,把灶台上那半碗薯干倒进锅里,搅了搅。然后他把胸口的木牌从衣领里拽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娘,昨晚我去村东破庙了。这东西,是太爷爷留给我的。我碰见了一些……东西。”他没有细说,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,“咱家欠的租子还有六天,三石六斗。靠地里刨食,刨不出来。我只能走这条路。”
苏当归盯着那枚木牌看了很久。黑色的木牌上,那道眼泪状的刻痕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暖意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木牌的一瞬间,身子猛地一抖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缩回手,看着苏景天的眼神变了。那里面有恐惧,有心疼,还有一种苏景天读不太懂的东西,像是认命。
“你爷爷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苏当归沉默了很久,最后转过身去,继续搅锅里的粥。她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,闷闷的:“吃了饭再去。锅里这些,给你留着。你爹和忍冬那份我另做。”
苏景天没有推辞。他三两口把那碗稀得发苦的薯干粥灌进肚子里,正要出门,苏厚朴从堂屋里走出来,手里多了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件旧得发白的灰布短褐,前胸后背缝着密密麻麻的布条,每一根布条上都用朱砂画着极细小的符纹,层层叠叠,像是一张符咒织成的网。苏景天接过来,入手很沉,那些布条上的符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太爷爷的。”苏厚朴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内,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“他一辈子就留下两件东西,这本册子,和这件衣裳。衣裳你穿,册子你带着。记住,后山那片坟地,最深处有一座无字碑。到了碑前,不管看见什么,别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厚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堂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很平:“你太爷爷说,跪了,魂就回不来了。”
苏景天将那件短褐套在身上。符纹贴上皮肤的一瞬间,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上来,顺着脊椎散入四肢。胸口的小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木牌微微震了一下,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又浮出来,这次多了一个字:
“怕……”
苏景天低头看着木牌:“怕就待在里面别出来。”
“不……”那行字变得急促起来,“陪……你……”
苏景天嘴角动了动。他把木牌塞回衣领里,推开门,走进了清晨的薄雾中。
后山在村子的东北方向,要穿过一片荒废的梯田,再翻过一道山梁。苏景天沿着山路往上走,两旁的野草高过膝盖,沾着露水,把他的裤腿打得湿透。越往深处走,鸟鸣声就越少,到最后整座山都静得吓人,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风吹草动。
面板在脑海中自动浮现,魂力值:1/10,旁边多了一行红色小字:
【鬼气浓度上升中。当前等级:游魂级×2。预计前方三百步内出现鬼物。】
三百步后,苏景天看见了第一只。
那东西趴在一座矮坟的坟包上,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。它的身形比小七还要模糊,几乎就是一团灰黑色的雾气,在坟包上缓慢地蠕动。苏景天离它还有二十步远的时候,它猛地抬起头——如果那团雾气中骤然亮起的两点红光算是头的话——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弹起来,朝苏景天扑了过来。
速度快得超出预期。
苏景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,那团雾气擦着他的肩膀扑空,撞在身后的树干上,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。他来不及多想,从怀里摸出昨晚画的那张金字捉鬼符,咬破指尖在符尾补了一笔,朝着那团雾气甩了出去。
符纸脱手的瞬间,面板上的魂力值猛跳了一下。那团雾气被符纸贴中,发出“滋啦”一声响,像是热油锅里扔进了一块冰。它拼命挣扎,雾气边缘开始溃散,眼看就要散开——
“小七!”
胸口的木牌猛地一震。一道极淡的影子从他衣领里钻出来,小小的,几乎看不清形状,扑向那团快要溃散的雾气。两个模糊的影子纠缠在一起,小七的气息在面板上跳了一下,然后——
那团雾气被小七吞了进去。
苏景天愣了一瞬。面板上的魂力值从“1/10”跳到了“4/10”,旁边跳出一行字:
【魂宠“小七”吞噬游魂×1,获得鬼气。当前鬼气等级:游魂·幼体(3/100)。】
【提示:魂宠吞噬鬼物后,可将部分鬼气转化为魂力反哺宿主。当前反哺比例:1:0.3。】
小七慢吞吞地从那团溃散的雾气中爬出来,身形比之前凝实了一点点,模糊的轮廓里隐约能看见一张小脸。它飘回苏景天身边,钻进木牌里,木牌上那道刻痕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干得不错。”苏景天低声说。
木牌上浮出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,但比之前熟练了些:“还……有……”
还有。
苏景天抬起头,看向后山更深处。那片坟地在山坳的背阴面,密密麻麻的坟包像是一锅倒扣的窝头,被荒草和枯藤盖住了大半。而在坟地中央,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歪着脖子立在那里,树根下果然立着一块石碑,碑面光滑,一个字也没有。
无字碑。
而碑前,站着一个人。
苏景天瞳孔骤缩。那是一个穿着镇魂司黑色短打的年轻男人,腰间挂着一枚铜牌,手里提着一盏青色的灯笼,正蹲在无字碑前,用手指在碑面上画着什么。他画得很专注,嘴里念念有词,苏景天听不真切,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。
“……七魄……缺一……归位……”
面板猛然亮起,一行红色大字跳了出来:
【检测到镇魂司成员。身份:镇魂司·巡魂使(从九品)。】
【姓名:徐长卿。魄力等级:三魄境·雀阴境。】
【警告:该成员正在进行“镇魂”仪式。仪式对象:后山坟地全部鬼物。】
【仪式后果:所有鬼物将被强行超度或消灭,包括你的魂宠“小七”。】
苏景天的心猛地一沉。
小七在木牌里剧烈颤抖起来。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又浮了出来,这次只有两个字,抖得几乎看不清: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