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景天没有犹豫。
他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来,脚步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碑前那人猛地回头,手中青灯一晃,火焰陡然拉长,将方圆数丈照得一片惨白。
徐长卿比苏景天想象的年轻。一张瘦长脸,眉眼清正,下颌线条利落,身上那件镇魂司的黑色短打洗得发白,但浆得笔挺,腰间铜牌擦得锃亮。他的目光扫过苏景天,在胸口那枚黑色木牌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后山坟地不是你能来的地方,赶紧走。”
声音比他预想的平和。苏景天没有动,目光越过徐长卿,落在那块无字碑上。碑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青光正在消退,那是徐长卿刚才画上去的镇魂符纹。碑旁的泥土里,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,烟气笔直上升,在半空中凝而不散,像一根绷紧的线。
“你是镇魂司的人。”苏景天开口了,声音很稳,“这碑下面镇着什么?”
徐长卿一愣,大概没料到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家少年会问出这种问题。他上下打量了苏景天一眼,目光在那件缝满符纹的旧短褐上多停留了片刻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认得这碑?”
“不认得。但我爷爷说,这碑前不能跪。”
徐长卿闻言,脸色变了。他猛地上前一步,一把扣住苏景天的手腕,指力极大,苏景天感觉骨头都被捏得咯吱作响。可就在徐长卿的指尖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,一股阴寒的气息从苏景天胸口蹿出来,木牌上的刻痕猛地亮了一下。
徐长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低头看自己的指尖,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你身上有魂宠?”他的语气骤然凌厉起来,“你契约了这里的鬼物?”
苏景天没有否认。他感觉到胸口的小七在剧烈颤抖,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又浮出来,歪得更厉害了:“他……要杀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先停下仪式。”苏景天直视徐长卿的眼睛,“碑下压着的东西,你现在动不了。你的镇魂符只画了一半,三炷香烧完,碑上的封印不但不会加固,反而会因为你的介入提前松动。”
徐长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回过头去看那块无字碑,又看了看地上那三炷香,最后一炷已经燃到了根部。他的手微微发抖,显然苏景天说中了他心里最深的担忧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猜的。”苏景天说这话的时候,面板正在他脑海中疯狂刷新信息:
【分析完成。无字碑封印状态:损毁度73%。镇魂符纹:残缺(徐长卿绘制,仅完成上半部)。三炷香为“引魂香”,本意是以香气加固封印,但因符纹残缺,反而在消耗封印残余力量。】
【结论:若仪式继续,封印将在三炷香内彻底崩裂。届时碑下镇压之物将破封而出。】
【推测碑下镇压物等级:厉鬼级(最低)至鬼将级(最高)。】
苏景天的心往下沉了沉。厉鬼级他还能想想办法,鬼将级的话,十个他也不够死的。
“你是哪个村的?”徐长卿松开了他的手腕,退后一步,将那盏青灯护在身前,态度明显戒备。
“苏家村。苏景天。”
“苏家村……”徐长卿重复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紧,“你是苏厚朴的孙子?”
这次轮到苏景天意外了。他点了点头,徐长卿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爷爷的腿,是不是断在无字碑前?”
苏景天一愣。苏厚朴的腿确实断过,原主记忆里,爷爷左腿是十年前在后山摔断的,具体怎么摔的从来不说。村里人都说是砍柴时滑了脚,可苏景天刚才上山这一路,根本没看见什么适合砍柴的林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徐长卿没有回答。他蹲下身,将地上那三炷快要燃尽的香拔了出来,用指尖掐灭了香头。青烟戛然而止,碑面上那层残余的青光也缓缓消退。他做完这一切,站起来看着苏景天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你爷爷没告诉你,这碑下面是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来告诉你。”徐长卿将青灯挂回腰间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这碑下面,镇着一只鬼将。十年前,镇魂司派人来加固封印,来的人是我师父。他画完符就走了,可三个月后封印出了问题,我师父回来补救,回去之后就疯了,没到半年就死了。死前一直在说一句话——碑下少了一魄。”
少了一魄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苏景天脑子里。他猛地低头看向胸口的木牌,小七的气息还在微微发颤,那道眼泪状的刻痕旁边,歪歪扭扭的小字又浮了出来,这次是一个问句:
“我……吗?”
苏景天深吸一口气。他抬头看着徐长卿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碑下面压的那只鬼将,缺的那一魄,是不是……小七?”
徐长卿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苏景天胸口的木牌,目光幽深。
许久,他开口了:“你契约的那只小鬼,是苏家村三年前失踪的孩子。我查过。三年前,无字碑的封印松动过一次,那次松动,放出了一缕残魂。那缕残魂在村子里游荡了几天,附在了一个刚死不久的孩子身上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可苏景天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惊涛骇浪。
“那个孩子本来已经死了,魂魄该入地府。可那缕残魂进入之后,他‘活’了过来,又“活”了三天,然后再次死去。这次死透之后,他的魂魄里多了一样东西,就是那缕残魂,也就是碑下鬼将缺失的那一魄。”
“所以小七……”苏景天低头看着木牌。
“小七的七魄中,缺的那一魄,正是鬼将的魄。而鬼将之所以被镇压在碑下,是因为他的七魄被人为剥离了一魄,导致魂魄不稳,随时可能暴走。剥离那一魄的人,是我师父的师父。”
苏景天的大脑飞速运转。面板上,鬼物图鉴的页面自动翻到了新的一页,上面多了一行红色的警示文字:
【核心线索解锁:无字碑下镇压物——鬼将“飞蓬”。七魄缺一(吞贼魄)。缺失之魄现于魂宠“小七”体内。】
【关键任务生成:寻回飞蓬之吞贼魄,或彻底镇压飞蓬。二者只能选其一。】
【任务时限:三炷香燃尽之前(已燃尽)。】
【警告:封印即将崩裂。倒计时开始。】
苏景天抬起头。无字碑的碑面上,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在无声地蔓延,从碑顶一路向下,像蛛网一样裂开。碑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在泥土深处翻了个身。
徐长卿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走。”他一把拽住苏景天的胳膊,“立刻下山!我去点燃镇魂司的信号烽火,得调人来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苏景天甩开他的手,盯着那块正在开裂的无字碑,“你师父当年画完符就走,三个月后封印出问题。你刚才画了一半停了,封印已经被引魂香消耗了大半。现在碑下面那东西,已经醒了。”
徐长卿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显然知道苏景天说的是实话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苏景天看着面板上那行血红的倒计时,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木牌。小七的颤抖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浮出来,这次写得很慢,但很稳:
“主……人……我可以……还给他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苏景天说。
“那样……大家……都活……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
徐长卿看着苏景天对着木牌说话,脸上的表情在惊骇和困惑之间来回切换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。
无字碑裂开了。
碑面从中间一分为二,碎石飞溅,一股漆黑的鬼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、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那人形没有面目,只有一团浓稠的黑暗,可它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,让苏景天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他没有跪。苏厚朴的话在脑子里炸响——跪了,魂就回不来了。
他硬撑着站住了。徐长卿就没那么好运了,这位三魄境的巡魂使被那股鬼气压得单膝跪地,青灯脱手滚出去老远,火苗在草丛里挣扎着不肯熄灭。
“飞蓬……”徐长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那团黑影缓缓低下头,没有五官的面孔对准了苏景天。面板疯狂闪烁:
【鬼将·飞蓬。状态:暴走中。吞贼魄缺失,无法维持魂魄稳定。】
【当前可执行操作:以魂宠“小七”体内之魄归还飞蓬,使其魂魄完整,恢复理智,再行镇压或交涉。】
【代价:魂宠“小七”将失去吞贼魄,回归“不渡鬼”状态,三年内消散。】
【替代方案:无。】
苏景天盯着面板上那行“替代方案:无”,拳头攥紧了。
木牌上又浮出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这次只有一个字,反复出现:
“还……还……还……”
苏景天低头看着那枚木牌。晨光落在上面,那道眼泪状的刻痕里,倒映出一张模糊的小脸,黑洞洞的眼窝里,两点幽光安静地看着他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“徐长卿。”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巡魂使,“镇魂司有没有一种法子,能把一魄从鬼宠体内剥离出来,但不伤鬼宠根本?”
徐长卿抬起头,满脸冷汗,怔怔地看着他:“有是有……但那是禁术,而且需要施术者有至少五魄境的修为……”
“你没有五魄境,对吧。”
徐长卿咬牙:“我才三魄境。”
苏景天沉默了一息。然后他看向面板上那个魂力值:4/10。又看了看后山坟地深处,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里,隐隐约约浮动的鬼气。
“徐长卿,你还能画符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画。”苏景天将那张皱巴巴的金字捉鬼符塞进他手里,“把这片坟地所有的游魂都引过来,引到碑前。”
徐长卿瞪大眼睛:“你要做什么?”
苏景天转过身,面朝那团正在凝聚的鬼气。符纹短褐贴着他的皮肤,一股凉意从后背蹿上脊椎。木牌里,小七的气息微弱而平稳,那行小字最后一次浮出来:
“主人……打……它……”
苏景天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教我的,魂力不够,就拿数量凑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,朝那片坟地摊开。
“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