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长卿画符的动作比苏景天想象的要快得多。
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支朱砂笔,狼毫的笔尖已经秃了大半,沾了朱砂之后在黄纸上落下的线条却精准得吓人。寥寥数笔,一张引魂符就成了形,符尾用剑指一挑,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朝坟地深处飘去。
“三张就够了。”徐长卿额头冒汗,笔尖连动,“这里的游魂都是无主孤魂,闻到引魂香就会跟过来。但你确定要这么做?十几只游魂同时涌过来,你一个连一魄境都没到的人……”
“你只管引。”苏景天盘膝坐在无字碑前,闭上眼。胸口的木牌滚烫,小七的气息从里面渗出来,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阴气护罩。那件符纹短褐上的布条在阴气中微微发光,朱砂符纹一道一道亮起来,像无数只眼睛缓缓睁开。
第一只游魂到了。
它从一座矮坟后面飘出来,灰蒙蒙的一团,比苏景天昨晚在破庙遇见的小七还要模糊。它被引魂符吸引,飘飘忽忽地靠近,还没等靠近苏景天五步之内,胸口的木牌猛地一震,小七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射出去,缠住那只游魂,一扯,一吞。
面板上的魂力值从“4/10”跳到“5/10”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小七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,面板上的数字飞涨。苏景天感觉自己的经脉里像是有一条冰冷的蛇在游走,那些魂力从小七体内反哺回来,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涌,冲击着眉心后面某个他从未感知过的地方。
第七只游魂被吞噬之后,面板上炸开一片金光。
【魂力值:10/10。是否突破至一魄境·尸狗境?】
“是。”
那个“是”字在脑海中刚落定,苏景天整个身体像是被人从内部点燃了。一股极寒的气流从尾椎骨蹿上来,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撞,撞到后脑勺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钟。他眼前一黑,所有的光都消失了,紧接着,黑暗中亮起无数细密的符文,那些符文流淌、旋转、聚合,最后凝成一双眼睛的形状。
那眼睛睁开了。
苏景天重新看见了世界。跟之前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是灰尘,又像是某种肉眼不可见的东西被放大了千百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的皮肤下面有一条一条暗青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,那是魂力在经脉中运行的轨迹。他抬头看那团凝聚在碑前的黑色鬼气,之前他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,现在他看见了内部的结构。
飞蓬的身体是由无数扭曲的魂丝缠绕而成的。那些魂丝大部分是灰黑色的,纠缠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结,而在那个结的正中央,有一处明显的空缺,像是一个被硬生生抽走了核心的线团。空缺处的魂丝断口参差不齐,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伤口在流血。
那就是吞贼魄的位置。
而在空缺的周围,苏景天看见了更多的东西。飞蓬的尸狗魄完整而强健,伏矢魄只剩三分之一,雀阴魄几乎碎成粉末,其余几魄各有不同程度的损伤。这只鬼将的身体早就是千疮百孔的,吞贼魄的缺失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面板跳出一行字:
【一魄境·尸狗境觉醒。能力解锁:魂魄感知(已强化)、鬼气视野(新)、魂力外放(初阶)。】
【当前魄力:一魄境·尸狗(1/100)。】
【魂力值:0/20(下一魄位解锁需求)。】
【鬼物图鉴更新:可查看鬼将级以下鬼物详细魂魄状态。】
苏景天从地上站起来。他的身体还是虚,但跟之前那种随时要晕过去的虚完全是两回事。现在的虚是脱力,是消耗过度,但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。他能感觉到身后坟地里每一只游魂的微弱气息,能感觉到徐长卿站在十步之外,心脏跳得极快。
“你突破了?”徐长卿瞪着他,“一魄境?就刚才那一会儿?”
苏景天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飞蓬。那团黑色鬼气已经不再凝聚人形了,它的形态在剧烈波动,魂丝一根一根崩断又重连,像是随时可能彻底炸开。吞贼魄缺失导致的结构性崩溃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。
“徐长卿,”苏景天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你师父当年为什么剥离飞蓬的吞贼魄?”
徐长卿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想到这种时候苏景天会问这个。他咬了咬牙:“我师父说,飞蓬的吞贼魄太强了,强到其他六魄压不住,只有把吞贼魄抽出来,它才能被镇压。可是抽出来之后,那一魄成了无主之物,在阳间游荡。我师父想把它送进轮回,但那一魄已经沾染了太多鬼气,入不了地府。最后它附在了那个孩子身上……”
“小七。”
“对。附在小七身上之后,那一魄跟小七自己的魂魄混在了一起,分不开了。我师父试过剥离,但试了三次都差点把小七弄得魂飞魄散,最后只能放弃。他临终前让我来找这块碑,说等飞蓬快崩的时候,如果小七还在,就把小七带过来,让吞贼魄归位。”
苏景天低头看着木牌。小七的气息微弱但平稳,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又浮出来,写得很慢:
“我……没关系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苏景天说。
他抬起头,看着飞蓬正在崩解的魂魄结构。尸狗境的鬼气视野告诉他一个关键信息:飞蓬的吞贼魄虽然缺失了,但飞蓬的其余六魄对小七体内的那一魄有天然的牵引力。那根牵引的丝线还在,只是因为长期分离而变得极细极脆,碰一下就断。
断的结果有两个:飞蓬彻底崩解,小七被那一魄反噬,两个一起死。
不断的结果只有一个:飞蓬继续暴走,后山坟地所有鬼物都会被它吞噬,包括小七,然后这只鬼将带着残缺的魂魄冲进苏家村,大开杀戒。
苏景天看着面板上那行“替代方案:无”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徐长卿看不懂的举动。他解开了胸口的木牌,将小七的魂魄从里面放了出来。
小七的形态比昨晚凝实了不少,虽然还是模糊的小小一团,但已经能看出人形了。它飘在苏景天面前,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,两点幽光安静地亮着。
“小七。”苏景天蹲下身,平视那只小鬼,“飞蓬的吞贼魄在你体内,如果我现在把它取出来还回去,你会失去一魄,三年之内就会消散。”
小七点了点头。它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但是,”苏景天看着面板上鬼气视野中那根细如游丝的牵引线,“那根线还在。你体内的吞贼魄跟飞蓬之间还有联系。我可以试着用魂力把这条线加固,让吞贼魄不用取出来,也能稳定飞蓬的魂魄。”
小七歪了歪头,歪歪扭扭的字浮出来:“那样……会怎样?”
“那样的话,你的身体里会多一样东西。飞蓬的吞贼魄会通过这条线跟你共享魂力,你等于背着一个鬼将的命。你不再是游魂,但也不再是普通鬼物。你会变成飞蓬的……另一半。”
面板跳出一行字,证实了他的判断:
【替代方案(隐藏):以魂力加固飞蓬与小七之间残留的吞贼魄牵引线。代价:宿主需消耗全部魂力值(当前:0)并承受飞蓬部分鬼气冲击。结果:小七将成为飞蓬的“魄锚”,两者共享吞贼魄,互相稳定。飞蓬将恢复理智,但两者从此共命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】
苏景天看着那行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”,又看了看小七那张空洞的小脸。
“你愿意吗?”
小七沉默了一会儿。那行小字浮出来,写得前所未有的认真:“主人……你在……我就……愿意……”
苏景天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指尖什么也碰不到,但他感觉到了小七的气息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他站起身,面对飞蓬。那团黑色鬼气已经彻底失去了人形,变成了一大团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,朝四面八方喷射着碎裂的魂丝。苏景天抬起双手,将刚刚觉醒的魂力从掌心逼出,化作两股淡蓝色的光流,朝飞蓬射去。
“徐长卿!帮我按住它的尸狗魄和伏矢魄!”
徐长卿愣了一下,随即咬了咬牙冲上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镇魂符,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符上,符纸金光暴涨,被他一把按在飞蓬那团黑色漩涡的表面。漩涡猛地一滞,内部两处魂丝纠结最密的地方被短暂地定住了。
就这一瞬。
苏景天的魂力钻进了漩涡内部,沿着那根若隐若现的牵引线一路摸索。那根线细得几乎不存在,每一寸都在崩断的边缘。他的魂力包裹住那根线,像用胶水粘一根即将碎裂的蛛丝,一点一点往前推进,终于触到了另一头。
小七那边。
小七的身体猛地亮了一下。那根牵引线骤然加粗,从一根游丝变成了一条光带,将小七和飞蓬连接在一起。飞蓬的黑色漩涡被那条光带贯穿,内部混乱的魂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开始疯狂地朝光带聚拢、缠绕、编织。
面板炸开一片金光:
【“魄锚”连接成功。飞蓬魂魄稳定性:从13%提升至61%。】
【魂宠“小七”状态变更:游魂·幼体→魄锚·幼体。】
【新契约关系生成:鬼将“飞蓬”与小七共命。飞蓬作为魂宠“小七”的伴生鬼将存在。】
【警告:飞蓬仍未完全恢复。吞贼魄未归位,仅以连接维持稳定。若要彻底治愈,需寻回吞贼魄完整本源。】
黑色的漩涡停止了旋转。那些疯狂的魂丝一根一根垂落下来,重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这次的人形比之前清晰了许多,苏景天能隐约辨认出一张面容清瘦、轮廓刚硬的男人的脸。飞蓬缓缓低下头,没有瞳孔的双眼对准了苏景天。
然后,他单膝跪了下来。
苏景天面前的木牌自动浮起,小七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,跟飞蓬身上散发出的鬼气纠缠在一起。木牌上,那道眼泪状的刻痕旁边,多了一道新的刻痕,形状像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剑。
面板上,魂宠界面多了一行字:
【契约鬼宠:小七(魄锚·幼体)、飞蓬(鬼将·残魂状态)。】
苏景天站在碎裂的无字碑前,一魄境的魂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。他低头看着那枚木牌,又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鬼将,最后将目光转向瘫坐在地、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徐长卿。
“你师父当年的烂摊子,”苏景天说,“我替你收拾了。”
徐长卿看着跪在地上的飞蓬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挤出一句话:“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?你让一个鬼将认了一个游魂当主人!这要是被镇魂司知道了……”
“镇魂司知道了会怎样?”
徐长卿沉默了一会儿,苦笑了一声:“会把你当成比鬼将更大的威胁。”
苏景天将那枚木牌收回衣领里。小七的气息蹭了蹭他的胸口,然后安静下来。飞蓬的鬼气则从木牌另一侧渗出来,贴着他的皮肤,凉而不寒。
后山坟地的天已经亮透了。晨光从山梁上倾泻下来,将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包照得清清楚楚。苏景天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侧头对还坐在地上的徐长卿说:
“走了。下山吃早饭。我家今天煮了薯干粥,虽然稀,但比饿着强。”
徐长卿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。远处苏家村的炊烟正在升起,细细的一缕,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在升着。
他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,跟了上去。
面板在苏景天脑海中跳出一行字:
【家族气运:衰微(-3)。当前改善进度:微弱波动。提示:解决了后山坟地鬼患,商陆的田租威胁暂时缓解。但真正让家人吃饱饭,才是气运提升的关键。】
苏景天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薯干粥确实稀。但今天加了半把野菜,比昨天稠了一点点。
七天。三石六斗。减去昨晚的一夜,还剩六天。
他把那碗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身后,苏忍冬趴在桌边数他碗里的薯干片,苏当归在灶前忙着,苏远志坐在门槛上修一把断了齿的锄头,苏厚朴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“景天,”苏厚朴忽然开口,“你太爷爷那本册子,翻到第十页。”
苏景天咽下粥,翻开枕边那本泛黄的册子。第十页上,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:
“一魄境成,可开青囊。青囊开,百草知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,墨迹比正文更新:
“苏家后人,若见青囊灯亮,速去后山找无字碑。碑下有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。
苏景天合上册子。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,碗底那点残渣被他用手指刮起来送进嘴里。
后山找无字碑。碑下有什么?
爷爷没说完的话,太爷爷没写完的字,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他推开碗,站起来。
“爷爷,太爷爷留下的东西,是不是不止一本册子一件衣裳?”
苏厚朴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,晨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老人沉默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朝堂屋走去。他的声音从背影里飘过来,很淡:
“你太爷爷还留了一口箱子。在堂屋地下埋着。要挖,今天夜里挖。白天不能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