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暖的阳光从大开的窗户淌进来,光线照在了躺椅上的顾枕鹤,他怀里坐着还是稚子的红晏。
红晏扬起稚气的脸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师父,我的爹娘是谁?他们在哪里?”
顾枕鹤斜倚竹椅闭目养神,姿态散漫松弛,指尖漫不经心地揉过他细软的发顶。
“不知道。”
说完他睁开眼看着眼前小小一团的红晏,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太伤人心,怕红晏太难过,就安慰他:“打我把你从山里捡回来的那天起,我就是你的亲人咯。”
小红晏低着头,小手反复摩挲着颈间的木牌,指尖扣着细刻着的“红晏”二字,又问顾枕鹤:“那我本名是红晏,师父为何总叫我红泥?”
顾枕鹤笑着说:“红晏是你木牌上的名字,是你的天命之名。”他捏了捏小红晏白净的脸,耐心解释,“红泥是我给你取的小名。泥巴最是皮实好养。取这个名字,只盼你平安顺遂地长大。”
可自那日问询身世过后,小红晏整日变得失魂落魄。打坐无心,心里不知在想什么,魂魄像是飘在体外,落不回身形里,恹恹沉沉,顾枕鹤怀疑他染了场精神上的病。
顾枕鹤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,心想:难道我说心直口快,嘴笨说错话了。伤害到了他幼小的心灵?他这样魂不守舍的,如何是好?
次日,顾枕鹤便去收集药草,学着别人缝起了娃娃。在他学有所成后,便编织了一个丑萌丑萌的小猪,里面塞着各种安神定魂的药草。
他抱着猪猪随意晃了晃,期待地递到红晏面前,脸上就差没贴着“怎么样好看吗”这六个大字。
“小红泥,又在发呆呀!”
将小猪竖直立在地上,笨拙的身形比小红晏还高出一截。顾枕鹤拿手比对着,笑意更浓,调戏着盯着猪猪惊疑暗藏的小孩。
“你瞧瞧,我随手做的药猪,站起来都比你这小不点高,倒比你厚实得多。”
他自信的想着,区区心神不宁,一只药偶便能治好。红晏读懂了师父脸上的心里描写,不想打击师父,但听到师父的后半句话当即绷紧小脸,皱眉别过头去,默默生着闷气。觉得师父故意捉弄自己,做这么难看的小猪,还拿来跟他做比较,取笑他矮小,心底委屈别扭。
眼前的幻景忽然朦胧碎裂。
乌云压得天色昏沉,四下不见光亮,浓重血腥味四处飘散。
他独自一人站在断崖边上。
红晏呆呆的站在那里,身后传来幽微难察的脚步声,他刚想说:“你……”
身影骤然掠至身,法术骤然死死禁锢住他全身,他分毫动弹不得。
同时那人猛的刺破后背,借着冲劲手狠狠往前一戳,探入胸腔攥紧跳动的心脏,连带着心脏一同在胸前撞出一个巨大的血洞,皮肉外翻。
他低下头,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的手攥着自己仍在跳动的心,鲜血源源不断猛烈喷溅。
那人又用手抽回红晏的心脏,连接心脏的血管被扯断,血水喷涌而出。强横法力顺势凶狠灌入体内,当场震碎他的魂魄。
禁锢的法术一消散,失去一切气力支撑,他双目空洞失神,浑身一软重重瘫倒在地。
在一片漆黑里,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踏碎漫天血色,不顾一切冲向破碎的他。
是顾枕鹤。
是懒散的师父。
他看不清师父的神情,听不清师父的声音,却清清楚楚看见,素来闲散淡泊的师父,为了濒死将灭的他,义无反顾倾尽所有,赌上了一切……
好想说不要,可他什么也做不到。
红晏梦不下去了,静静睁着眼眸,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,淌进了他的耳朵。
红晏情绪轰然破防,他睁大眼睛,喘着气,四肢冰凉发僵,近乎无意识地低低喃喃吐出两个字:“师父……”
他僵坐着缓了许久,那股撕心裂肺的恐惧与痛楚迟迟散不去,太过真实,他差点就信了。
他僵卧许久,才微微侧身,死死抱着身边的药草小猪。小猪柔软的触感、常年不散的安神药香,稍稍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绪。
红晏将整张脸埋进被褥与布偶之间,彻底藏匿起自己失态的模样。心里疯狂地自我洗脑着:都是假的,都是假的,都是假的,都是假的!
隔壁卧房的顾枕鹤早就察觉到里屋动静不停,红晏一整夜辗转翻身、低声抽泣,他一直留心留意,没有贸然上前打扰,静静等少年情绪慢慢平复。
等红晏平复好情绪时,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大亮,和煦晨光透过木格窗洒落屋内,夜里刺骨的寒意消散大半。
脸颊上还有残留的泪痕,胸口依旧残留着梦里惊魂带来的闷沉,他还在神游时,一只手掌覆上他的发顶。
红晏神经本能紧绷,警报拉响,抬手迅猛攥紧那只手腕。看清来人是顾枕鹤,他才放松下来,他又重新转过头去。
他闷在被褥里,嗓音带着浅浅的沙哑,闷闷出声:“师父,您怎么过来了?”
顾枕鹤立在床边,一只手搭在被子上,心想:这徒弟莫不是真傻了,昨夜躲在被子里藏藏掖掖哭了许久,现如今眼眶鼻头依旧泛红,难不成是在外受了委屈?
念头刚起,他便摇头停止了乱想。自家徒弟素来是闷葫芦性子,沉稳内敛、心性坚韧,想来纯粹是昨夜噩梦搅得整夜睡得极不安稳。
顾枕鹤闲散地拍了拍被子,轻轻推了一下里面的人。
“你昨夜在床上反复翻来覆去折腾大半宿,我瞧着不对劲,想你是做了噩梦,一早便过来看看你。”
红晏摇了摇头,收去眼底的水气,放平气息,声音乖巧温顺:“让师父担心了。只是一场梦而已。”
“是吗?”
顾枕鹤挑了挑眉,语气慢悠悠的,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戏谑,“我看未必如此哦。”
说着,他忽然弯下腰,摆出一副鬼鬼祟祟、偷鸡摸狗般的架势,悄悄从怀中摸出一只色泽诱人的卤鸡腿,捏着鸡骨在红晏眼前慢悠悠晃了两圈。
“隔壁二婶特意送过来的,整只就独独这一个。”
他故意抬高手臂,把鸡腿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,眯起眼睛,说:“真香~你赶紧起身洗漱穿衣,再赖在床上磨磨蹭蹭,不然为师可就吃光了。”
积压心底的惊慌与烦闷瞬间烟消云散,红晏心头一松,紧绷的脸颊缓缓舒展,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干净轻快的笑意。
他麻利掀开被褥下床,警告道:“师父可别偷吃!”简单梳洗收拾妥当。师徒二人一同坐在桌前,分食这只鲜香温热的鸡腿。窗外晨光融融,山间风雪早已停歇,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所带来的惶恐阴霾,被这一口暖意彻底吹散一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