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晏捧着桌上的卤鸡腿慢慢啃着，心神一直飘着，时不时偷瞄身旁坐着的顾枕鹤。
顾枕鹤将他的模样尽收眼底，瞧着徒弟半天欲言又止，索性主动开口问话。
“你盯着我半天了，有话就说。”
被师父点破心思，红晏捏紧手里的鸡腿，下定决心。昨夜那场凶险的噩梦还清晰印在脑海，梦里他濒临死境，顾枕鹤为了他以命换命。每每回想起来，红晏都觉得自己很没用。
他在深山之中被顾枕鹤庇护了十几年，从小到大没真正直面过世间凶险，眼界狭隘。如今年纪渐长，他不愿永远躲在师父的庇护之下，往后若是再遇上危难，总不能次次都要师父为自己以身涉险。思虑再三，他打定主意想要下山历练修行。
红晏啃干净手里的鸡腿，认认真真看向顾枕鹤。
“师父，我打算下山历练。”
话音落下，不等顾枕鹤回应，他俯身跪地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“弟子一直依赖您照拂，太过软弱无能。我想去外面历练修行，尽早拥有自保之力，不再拖累您。是我自作主张决定下山，还请师父原谅。”
他内心五味杂陈，一边满心期待下山历练，一边又割舍不下安稳山居与朝夕相伴的师父，可他清楚安逸的环境终究磨砺不出真正的实力。
顾枕鹤望着跪地的少年，眼底藏着不舍，也没有出言阻拦。亲手将红晏抚养长大，他清楚徒弟心意已决，强行挽留反倒会束缚对方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抬手将红晏搀扶起身。
“我怎会不允你？”
说完，顾枕鹤接连取出三样物件交到红晏手中。
第一件是一只仙玉雕刻成的鹤，双翼轻敛贴合身躯，天生云纹覆遍羽身。丹顶沁着一抹赤红柔光，体态纤秀雅致。
“这是我的私人信物，三国通用，各大城池与宗门都会认可，行路之时能省去不少麻烦。我开一半权限给你，危急时刻你可以用它给我传音。哦！他还有储存功能，等一下教你。”
第二本顾枕鹤的独门功法秘籍，是贴合红晏自身根基的上乘心法，足够他下山途中潜心修习。
第三只布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灵石，颗颗莹润饱含灵气。
红晏平日里大多只用凡间碎银，极少接触这般数量的修行灵石，捏着布袋子一头雾水。
顾枕鹤细细叮嘱：“打坐运转心法之时循序渐进，切莫急于求成。在灵石=修真界的“能量现金”，花出去是交易物资，自己炼化吸收就是实打实的修为进度。在外不必刻意节省。若是在外受了委屈，随时折返山中即可。”
红晏心头一暖，郑重将令牌、秘籍与灵石悉数收好。
回到屋内简单收拾行李，他把平日里朝夕相伴的药草小猪抱枕收进玉牌储物空间。收拾妥当，红晏对着整间茅屋深深躬身一拜。
“师父多多保重，弟子定会专心修行，早日学成归来。”
青石阶积雪消融，融水顺着石缝缓缓流淌，背阴处还留着少许残雪。山间寒风柔和不少，冰珠从枝桠不断滴落，溪涧叮咚作响。
红晏背着行囊走在湿润的山道，四下寂静清幽。方才辞别师父的场景萦绕心头，安稳山居自此落幕。
走着走着，心底莫名一滞。脊背没来由微微发紧，隐约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牢牢黏在自己身上。
他驻足回头，茅屋被笼在薄薄山雾里。心底掠过一丝不舍，但也要向前进。
抬脚顺着回暖的山路，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行去。
红晏不动声色用余光往后试探，四下林木寂静，不见人影，那道窥探的目光却依旧真切，一路不远不近跟着。
他暗自宽慰自己，这是头一回出远门，心绪太过敏感，才会生出错觉。他全然不知，顾枕鹤终究放心不下初入俗世的徒弟，一路敛去全部气息悄悄尾随。
一路跋山涉水走出深山，眼前便是车水马龙的城镇。街上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喧嚣嘈杂。常年久居清净山林的红晏很不习惯这般热闹场面，走路都带着几分拘谨。
连日赶路身心疲惫，他寻了一家茶楼，挑靠窗偏僻的角落落座，点上一壶清茶稍作休整，顺带听听周边行人闲谈，打探当下外界局势。
茶楼内回荡着蛐蛐声，四下都在闲聊三国之间的局势。红晏邻桌的两名商人正压低声音交谈。
“如今南昭、北烬、苍玄三方局势僵持不下，眼看着战火随时都有可能燃起。”
“南昭国力为了稳住边疆，只能把年纪尚小的小公主送去北烬和亲换取暂时安稳。”
“偏偏苍玄那位太子中意那位公主，执意不肯认可这门亲事，处处从中阻拦。北烬又不肯退让半步，三方僵持不下，边境时时刻刻紧绷着。”
红晏安静听着对话，心中暗自警醒。自己下山只为静心修行提升实力和找到烬玄的残魂，平定天下烬玄去做就行了。
这时，茶楼门口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七八名黑衣护卫推门走入，个个神情肃穆，将中间身披白色斗篷的人护在中心。
斗篷之下的身形纤细单薄，站姿端正优雅，脚步鲜活灵动。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整张脸庞，只露出一截小巧白皙的下巴。
方才还喧闹的茶楼瞬间安静下来，没人再敢高声说笑。
没过片刻，方才那两名商人又忍不住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那位南昭公主不愿和亲，偷偷从皇宫逃了出来，现如今下落不明。”
“这下事情麻烦了，找不到这位公主，北烬必定借机发兵发难。我们这边紧邻边境，一旦开战最先遭殃的就是本地百姓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名护卫突然拔剑出鞘半截，凛冽寒光直指两名商人，神色凶狠。
茶楼里的气氛骤然紧绷，在场众人全都屏住呼吸。
可转瞬之间，这群护卫放弃针对两名商人，齐刷刷转头紧盯茶楼门外暗处，戒备拉满。
“有人隐匿气息窥探，立刻出来！”
数道灵力朝着门外死角轰击而去。
暗处的遮掩彻底被破开，顾枕鹤身着白衣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红晏一眼认出师父，张了张嘴，随即心里又慌又愧疚。这下终于明白一路上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并非错觉，是师父一路暗中随行保护自己，如今还被这群护卫当成心怀不轨的窥探之人。
红晏连忙快步上前，对着一众护卫拱手，语气焦急又诚恳。
“诸位请恕罪！这位是我的长辈，绝非歹人。他只是放心不下我第一次独自下山，悄悄跟着护我周全，绝对没有窥探冒犯诸位的心思，还请各位不要误会。”
他转头看向顾枕鹤，满脸歉疚和感激。
“师父，都怪弟子不好，害得您一路辛苦奔波，如今还无端遭到误会怀疑。”
可一众护卫丝毫不肯接纳这番解释，手握刀剑步步逼近，态度强硬强硬不肯松口。
“暗中尾随窥探本就是大忌！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能就此揭过？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合理说法！”
顾枕鹤心底暗自吐槽，刚刚那个说法还不合理吗？
两边互不相让，冲突眼看着一触即发。
被护卫围在中间的人开口。她嗓音清亮悦耳，性子活泼灵动，说话举止却恪守分寸，有着皇家自幼熏陶出的得体气度。
“大家先停下争执吧。”
她轻轻抬手示意护卫收剑退开，神色从容镇定，随后褪去身上的斗篷，缓步向前走出两步，对着师徒二人浅浅欠身致歉，眉眼间带着轻快的笑意。
“我的护卫们连日赶路神经紧绷，行事急躁冲动，言语冲撞了二位，还望二位恕罪。”
一番话大方得体，鲜活又不失礼数，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当即缓和大半。
几名护卫紧跟着凑到少女身旁，压低声音飞快禀报：“追兵已经逼近城池外围，此地不宜逗留，必须立刻动身撤离。”
少女侧耳认真听完汇报，撇了撇嘴，她再度看向顾枕鹤与红晏，语气轻快有礼。
“眼下处境危急，我们必须尽快动身离开此地，二位，我们先行告辞了。”
说罢她便准备跟着护卫动身离去。
顾枕鹤见状开口将一行人拦下。
“小姑娘不必急着走。”
他缓步上前，一眼看穿对方前路危机四伏、处处受追兵牵制。
“看你们一路被追兵紧盯，行路处处束手束脚。我和徒弟刚好顺路同行，我俩修为尚可，一路上能帮你们拦下不少麻烦。不如结伴赶路，彼此相互照应，路途也能安稳许多。”
一旁的红晏指尖一颤，眼底略过一丝诧异。他师父今日居然主动提出结伴保护素不相识的少女。
两人静静站在原地，等候少女给出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