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师第二天，天还没亮。
朱问天站在破庙门口，腰间佩剑，背上负琴，左手攥着一卷《九天阵图》，右手捏着三枚丹药。
他等了一整夜。
九姑终于从庙里走出来，打了个哈欠，眼角还掛着眼屎。
“师父！”朱问天精神一振，“今日教学从何开始？剑法、丹道、阵法，还是——”
“你先把这些玩意儿扔了。”
九姑指着他手里那堆东西，像看垃圾一样。
朱问天一愣：“可是……”
“啪。”
九姑一巴掌拍掉他手里的《九天阵图》，又抽走他腰间的剑，随手丢进旁边的水沟里。
“师父！”
“闭嘴。”九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昨天剩下的半只烧鸡，“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就走，连头都不回。
朱问天咬了咬牙，只能跟上。
两人穿过破庙后面的荒草地，来到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前。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，表面干裂出无数细纹。
九姑一屁股坐上去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：“躺下。”
“躺？躺哪儿？”
“躺石头上。”
朱问天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师父，您是说……躺下？”
“耳朵聋了？叫你躺你就躺，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朱问天看着那块脏兮兮的石头，又看了看九姑认真的表情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躺了上去。
石头烫得硌人。
他刚躺下，九姑从背后踢了他一脚：“别动！眼睛闭上，手脚摊开，像条咸鱼一样。”
“咸鱼？”
“对，就是那种晒在屋顶上、翻着白肚皮的咸鱼。你现在的姿势，连咸鱼都不如。”
朱问天深吸一口气，忍着怒火闭上眼睛。
九姑就在他旁边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开始啃烧鸡。
“嗯，这鸡腿不错，皮脆肉嫩。”
朱问天额头青筋跳了跳。
“师父，您真打算就这样教我？”
“怎么，嫌我教得不好？”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你觉得什么？”九姑撕下一块鸡肉，嚼得满嘴流油，“你觉得你是青云学府首席弟子，天纵奇才，就该学什么剑法神通、丹道阵法，练成绝世高手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告诉你，你那些东西都是花架子！”
九姑突然提高声音，烧鸡骨头随手一扔，正好砸在朱问天脸上。
“你学的东西再多，能扛得住天劫吗？你那些琴棋书画，能挡住老天爷劈你吗？”
朱问天睁开眼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“你以为你是什么？天才？精英？”九姑冷笑，“你就是一个被天道盯上的倒霉蛋。你那些本事，在老天爷眼里连个屁都不是。”
“那您让我躺着，就能扛住天劫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您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九姑没说话，从怀里又掏出一根鸡腿，咬了一口，边嚼边说：“你体内有天煞死印，对吧？”
朱问天瞳孔一缩。
“那玩意儿不止是纹路，它在你血脉里、骨头里、魂魄里。你越是修炼，它就扎得越深。你越是动用灵力，它就越靠近你的心脏。”
九姑吐出一根骨头：“等你把它养熟了，它就会‘砰’——把你的命炸成烟花。”
“所以您让我躺平，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让它慢点长。”
九姑站起身，走到朱问天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：“你以前是不是每天都在拼命修炼？从早到晚，日夜不停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你越练，它越疯。你越拼，它越猛。你像个疯子一样往前冲，它就在后面追着你咬。”
九姑蹲下来，用手指戳了戳朱问天的额头：“你这颗脑袋，装的都是什么？全是那些花里胡哨的破东西。你得先学会什么都不想，什么都不做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清空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等你真正‘空’了，再说。”
朱问天沉默了。
他躺在石头上，太阳晒得他皮肤发烫。旁边的九姑又掏出半只鸡，咔嚓咔嚓地啃着骨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朱问天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放松。可他的脑子根本停不下来，各种念头疯狂涌出：天煞死印、七宗大会、云无忌的愤怒、九姑的话……
“别想了。”
九姑的声音突然响起：“你脑子里那堆破事，比粪坑里的石头还臭。”
“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那就别控制。让它们自己流过去，就像河水一样，你站在岸边看，别跳进去。”
朱问天深吸一口气，试着照做。
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，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，感受风吹过皮肤的触感。
渐渐地，那些嘈杂的声音开始远去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猛然间，他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，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出，沿着经脉缓缓流淌。
朱问天猛地睁开眼。
“感觉到了？”九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体内好像有……”
“有东西在动，对吧？”九姑咬了一口鸡腿，漫不经心地说，“那玩意儿一直存在，只是你从来没让它醒过。”
朱问天坐起身，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衣服下面，那道黑色纹路正在隐隐发烫。
“师父，它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九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，“让它动，别拦着。”
朱问天咬着牙，强行压制住想要运功抵抗的冲动。
黑色纹路越烫越厉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，经脉在颤抖，连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记住这种感觉。”
九姑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：“这就是你身体里真正的东西。你以前修炼的那些，都是别人喂给你的。只有这个，才是你自己的。”
朱问天大口喘着粗气，额头汗水涔涔而下。
“你那些琴棋书画、丹阵剑术，都不是你的。是你从书本上学来的，从别人那里偷来的。”
九姑凑近他的脸，盯着他通红的眼睛：“但这东西，是你娘胎里带出来的。没人教过你，没人能教得了你。你只能自己去认。”
“怎么认？”
“躺平，放松，让它自己出来。”
朱问天闭上眼睛，咬紧牙关。
体内的力量越来越强，黑色纹路烧得发烫，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烧穿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，整个人像是要被什么吞噬。
“不要怕。”
九姑的手按在他头顶，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：“有我在，死不了。”
朱问天猛地睁开眼。
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上，那些黑色纹路正在发光，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蛇，在皮肤下游走。
“师父，这到底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九姑打断他，“记住现在这种感觉，下次再练，你就能更快进入状态。”
“还要练？”
“每天都要练。”九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油，“什么时候你能一躺下就进入状态，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开始。”
朱问天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纹路，感受到那股力量还在体内涌动。
“那要多久？”
“看你悟性。”九姑转身往回走，“快的话三年，慢的话十年。”
“这么久？”
“久？”九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以为你那些破本事，就能让你活过下个月？”
朱问天愣住了。
“天煞死印不是玩具，小子。”九姑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，“你体内的东西，一个月后就会爆发第一波。到时候，你要是还没学会怎么躺着，你就真的可以永远躺着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留下朱问天一人在石头上。
朱问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黑色纹路，那纹路正在缓缓暗淡下去，可那股灼烧感却依然清晰。
他闭上眼睛，试图再次感受那股力量。
可它已经消失了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朱问天握紧拳头，指甲刺进掌心。
他第一次发现，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，在真正的力量面前，连个屁都不是。
远处，九姑的声音飘来：
“明天继续，带好烧鸡。对了，银子你出。”
朱问天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