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棠的直播间灯泡坏了三天,她没换。
电源线从墙角拖到床边,插头插得歪斜,一碰就闪。
她蹲在灶台前啃冷馒头,手指沾着面粉,边嚼边对着手机屏幕数库存:“还有最后三箱红薯粉,卖完收工。”
弹幕刷得快。
【土味顶流又来了】
【这口音听得我脑壳疼】
【她家猫刚才跳上桌了,是真猫吗?】
她没理。
猫在她脚边打滚,尾巴扫过装红薯粉的纸箱,蹭掉一点灰。
网络卡了。
画面一卡,声音断了半拍。
她下意识清了下嗓子,想接着喊“最后五单”,手指却误触了播放键。
老式手机里,一段录音自动播放出来。
是外婆秦姨的声音。
苍老,沙哑,像风从老屋檐下穿过去。
“月光落井台,阿娘教我唱——”
江小棠愣住。
那是她五岁那年,外婆在灶台边哼的调子。
没谱,没词,就几句口传的调子,说给孙女听,哄她睡觉。
她没录过。
她不知道手机里怎么会有。
可录音还在放。
她喉咙一紧,没忍住,跟着哼了半句。
破音了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假声,是嗓子没润开,气没接上,像生锈的铁门被硬拽开,嘎吱一声,刺得人耳膜发麻。
弹幕突然停了。
三秒。
五秒。
【……等等,她刚才唱的是什么?】
【不是AI?不是剪辑?】
【我鸡皮疙瘩起来了】
【这声音……像我奶奶临走前给我哼的】
她慌了,手忙脚乱去关。
手指滑到“结束直播”时,屏幕右上角的播放量,从八万跳到了三十七万。
她没看清。
她只看见窗外天快亮了,灶台上的冷馒头还剩一半,猫已经睡在了装粉的袋子上。
她关了直播,把手机倒扣在灶台边。
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,滴答,水珠落在铁皮盆里,溅起一小片锈色的水花。
她没洗漱,没换衣服,蹲在门槛上,啃完了剩下的馒头。
她以为,是运气。
是网络卡了,是误触,是弹幕瞎起哄。
她不知道,此刻在城西一栋玻璃幕墙的公寓里,沈知遥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耳机线缠在指节上,一遍,又一遍,回放那段破音。
她闭着眼,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屏幕。
像在摸一张旧照片。
十年前,她第一次试音,唱的是同一首调子。
公司说“太野”,剪掉了。
她说“再试一次”,没人听。
她睁开眼,窗外天光微亮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播放量:102万。
她点开评论区,翻到一条没被顶上去的留言:
“这声音,像我妹妹死前写的歌。”
她没回。
只是把音频导了出来,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,标题是:《风过檐·初版》。
同一时间,城东一间废弃仓库里,林燃把耳机摘下来,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。
音频被他放大到极致。
每一帧,每一声呼吸,都像刀刻进他的视网膜。
他删掉了所有降噪插件。
删掉了均衡器。
删掉了自动调音。
只留下原始波形。
他发现,江小棠每句尾音的气声,都带着戏曲里的“擞腔”——那种老艺人用丹田压出来的颤音,像风穿过空心的老木梁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把音频转成黑胶转速,慢了百分之十五。
声音更哑了。
更像人了。
他刚想保存,手机震动。
一条匿名短信:
“删了它。转账五万。别问来源。”
他盯着屏幕,没动。
五秒后,他点开银行APP。
转账已到账。
他笑了。
不是高兴。
是那种,终于有人怕了的笑。
他没删。
反而把文件重命名为:《第13号未完成》。
他不知道,周棠棠正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监控画面里江小棠的直播间回放。
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是妹妹临死前写的歌词,字迹歪斜,像用尽最后一口气写的:
“风过檐,不问归期,只问谁听。”
她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最底层。
抽屉里,还有十二份类似的音频文件。
每一份,都来自一个被公司压垮的素人。
她没哭。
她只是把江小棠的音频,复制了一份,加密,存进另一个文件夹。
标题是:《第13号未完成·待销毁》。
她按下删除键。
没删成。
系统提示:文件正在被其他程序占用。
她皱眉。
点开进程管理。
林燃的录音软件,正在后台运行。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,没动。
窗外,雨开始下。
雨点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轻轻叩门。
江小棠那头,天亮了。
她把手机塞进兜里,拎起装红薯粉的纸箱,准备去镇上送货。
鞋底沾着泥,门栓松了,推门时吱呀响了一声。
她没回头。
她不知道,外婆寄来的邮包,已经在邮局分拣中心,贴上了“急件”标签。
她更不知道,苏念念正躺在酒店床上,盯着手机里江小棠的直播回放,手指死死掐着被角。
她刚吃了一粒安眠药。
药片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。
她突然把手机砸向墙角。
屏幕裂了。
弹幕最后一句,还亮着:
“这不是AI,是活人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眼泪掉在枕头上。
没哭出声。
她只是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,像要埋掉自己。
江小棠走到村口,天已大亮。
她把纸箱放在三轮车后座,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。
盒子里,是一张褪色的全家福。
她妈年轻,笑得露牙。
外婆站在边上,手里拿着一本手抄本。
她没打开。
她只是把铁盒重新塞回去。
转身时,她瞥见灶台边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未知号码:
“你唱的那首,是《风过檐》?”
她没回。
她关了机。
把手机塞进裤兜,推着三轮车,朝镇上走。
身后,老屋的门,被风吹得,又吱呀响了一声。
雨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