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沈青梧就被一脚踹醒了。
马六站在床前,手里攥着个破碗,里面半碗黑糊糊的稀粥冒着热气:“刘三爷发话了,你从今天起管茅厕和牲口棚。赶紧的,趁天亮前清完。”
沈青梧揉着肋骨,把“刘三爷”这个名字记进脑子里。他端着热粥灌了一口,差点吐出来——一股馊味。
“嫌难喝?”马六咧嘴,“这已经是看你昨儿被老赵头踹下山的好运分了。新来的,头一个月连馊粥都轮不上。”
沈青梧没接这话,把粥咽下去,问:“茅厕在哪儿?”
马六给他指了条路。穿过杂役院往西,一片矮墙后头,三间石头垒的茅厕,旁边是牲口棚,七八头骡子挤在栅栏里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粪尿混着烂草,踩下去能没到脚踝。
他站在牲口棚门口,深吸一口气,然后被熏得差点背过气。
这活儿没法干。
沈青梧蹲在骡子堆里,一边用铁锹铲粪,一边骂自己那个便宜掌门。天枢剑宗外门弟子千八百,偏偏挑中他做卧底。好,卧底就卧底,哪怕让他去偷魔教功法、摸堂口地形都行——结果呢?摔下山崖,捡了条命,落进黑风寨杂役院,成了个铲屎的。
他铲了半个时辰,腰酸得厉害。骡子不配合,刚清干净一块,旁边那头就拉一泡新鲜的。沈青梧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粪堆,忽然觉得这事儿跟他在天枢剑宗刷了三年茅厕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继续铲。
干到晌午,他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。牲口棚清了一半,茅厕还没动。他蹲在墙根喘气,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杂役扛着两捆柴走过,裤腿上全是泥。一个瘸腿的汉子蹲在井边洗菜,手冻得通红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还有个半大孩子,十二三岁模样,光着脚丫子追一只芦花鸡,追着追着摔了一跤,爬起来也不哭,拍拍屁股继续追。
沈青梧看着那孩子,忽然对“魔教”二字有了点新认识。他从前听宗门长老讲,魔教中人青面獠牙,饮血食人,小孩生下来就练邪功。可眼前这些人——瘦的瘦,瘸的瘸,追鸡摔跤了还傻乐的半大孩子——怎么看都不像能饮血食人的料。
他正发愣,那头骡子又拉了。
沈青梧认命地站起来,脑子里却转了个弯。他蹲回地面,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了几道。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擅长琢磨。天枢剑宗外门弟子三千人,他靠什么活下来?靠脑子。刷茅厕刷了三年,他愣是总结出一套流程:先干后湿,先里后外,草木灰除味,石灰粉防虫。一套下来,时间省一半,味道少八成。
他扔了树枝,四下扫了一圈,在灶房后头找到一捆干稻草,又摸到墙角堆着的一袋石灰粉——那是灶房囤着腌菜用的,他先借一点,等以后有机会再还。
他拿草绳把稻草扎成个扫帚形状,又找了块旧铁皮,敲扁了,弯成一个带长柄的铲子。这玩意儿比铁锹好使,窄口,能伸进栅栏缝隙里掏,不用每回都钻进骡子屁股底下。
他把草木灰撒在清理过的地面上,灰吸了潮,味道压下去大半。牲口棚里干爽了不少,骡子也老实了,不再烦躁地刨蹄子。
沈青梧抹了把汗,看着自己的成果,心里难得有点得意。他从前在天枢剑宗刷茅厕,可没人给他配工具,全靠一双肉掌加一桶凉水。如今好歹有个铁皮铲子,算进步了。
“哎,你干嘛呢?”
沈青梧回头,一个矮壮汉子站在牲口棚门口,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饭盆,正拿眼打量他。这人他见过——昨儿蹲台阶上啃窝头那个,矮胖,脸上横肉,下巴上长着一颗大黑痣,痣上还长了根毛。
“清理牲口棚。”沈青梧把手里的铁皮铲子亮了亮,“这骡子粪积得太厚,不除干净,入冬牲口要生病的。”
矮壮汉子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。他踩了踩,地面干爽,没沾脚。
“你……用啥弄的?”
“草木灰。”沈青梧指了指墙角那袋石灰粉,“吸潮,除味,还能防虫。撒一层,效果顶半天。”
矮壮汉子蹲下来,拿手指头捻了捻地上的灰,又抬头看了看牲口棚里干干净净的地面。他站起来,没说话,走了。
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是不是表现得太“专业”了?一个普通杂役,哪懂这些?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藏拙,那矮壮汉子又回来了,手里多了半块黑馍。
“接着。”
沈青梧下意识伸手接住。馍是硬的,凉透了,边角还沾着灶灰。但那确实是吃的——他在这儿混了两天,头一回有人主动给他东西。
矮壮汉子在他面前蹲下,掏出根旱烟点上,吸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我叫刘三,杂役院的头。你叫沈三?”
“嗯。”
刘三吐了口烟:“你这活儿干得不错。比那个上回偷懒被我打断腿的强多了。”
沈青梧把黑馍揣进怀里,没舍得吃:“刘三爷,往后这牲口棚和茅厕都归我?”
“归你。”刘三磕了磕烟灰,“你干得好,有口热汤喝。干不好——”
他拉长声音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昨儿老赵头踹你下山,那是轻的。我要是看你偷懒,直接把你扔后山喂狼。”
沈青梧点头,脸上堆着笑:“刘三爷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刘三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对了,灶房那袋石灰粉是老李腌菜用的,你用了他的东西,回头他找你麻烦,你就说是我让你拿的。”
沈青梧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刘三走了。沈青梧坐在牲口棚门口的台阶上,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馍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馍是粗面做的,拉嗓子,嚼半天咽不下去。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,连掉在手心里的渣都舔干净了。
他从来没觉得半个黑馍这么好吃过。天枢剑宗食堂的白面馒头他吃了三年,顿顿管够,可从来没觉得那馒头是“活路”。这半块黑馍,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在这儿活下去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拎起那把铁皮铲子,往茅厕走去。
路过井边时,那个瘸腿汉子还在洗菜,抬头看他一眼,咧嘴笑了笑:“新来的,干活挺实在啊。”
沈青梧脚步没停,声音却比先前轻快了些:“那是。咱这手艺,屎壳郎搓球——专业。”
瘸腿汉子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沈青梧推开茅厕门,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,把铁皮铲子往地上一杵,自言自语:“沈青梧啊沈青梧,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。从天枢剑宗刷茅厕刷到魔教来刷茅厕,这卧底卧得也是没谁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茅坑里那堆东西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蓝,风很轻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被熏得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“行,干吧。”
他弯下腰,铲子伸进茅坑,干得比牲口棚还仔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