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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5 12:55:02

半个月下来,沈青梧的嘴皮子功夫先在这杂役院扎了根。

他管孙伯叫“孙爷爷”,管铁牛叫“牛哥”,见谁都先笑三分。灶房老李骂他偷石灰粉腌菜,他转头就帮老李劈了半捆柴,一口一个“李叔您消消气”。老李愣是没再吱声。刘三看在眼里,烟杆子敲了敲门槛,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翘。

孙伯是被废了修为的老头,管着院里那几畦菜地。他头发花白,背驼得厉害,但眼珠子贼亮。他总蹲在菜地边拔草,嘴里念叨着:“草比菜高,人比狗瘦,这日子过得,不如去后山喂狼。”

沈青梧听了就笑,凑过去帮他拔草:“孙爷爷,您这菜种得真好,比我们村那老把式都强。”

“你们村?”孙伯斜了他一眼,“你们村在哪儿?”

沈青梧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咧嘴笑:“穷山沟,说了您也不知道。”

孙伯哼了一声,没追问。但沈青梧知道,这老头精着呢。

铁牛则是个闷葫芦,力气大得能单手拎起磨盘。沈青梧第一次见他,是他一个人扛着两麻袋米往灶房走,脸不红气不喘。沈青梧当时就看直了眼:“牛哥,你这力气,怎么不去当教众啊?”

铁牛闷声回了句:“我娘说,当杂役能吃饱。”

沈青梧:“……”

后来熟了,铁牛偶尔会多说几个字,但加起来不超过十个。沈青梧也不在意,干活时哼着小调,铁牛就在旁边闷头劈柴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沈青梧白天清茅厕、喂猪、挑水、劈柴,晚上挤在通铺上。马六偶尔给他塞半个窝头,说:“多吃点,你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
沈青梧接了窝头,嘴里却说:“六哥,你这话说的,我这叫精干,不叫瘦。”

马六呸他一口:“精干个屁,风一吹就倒。”

这天傍晚,太阳刚压山,杂役们蹲在灶房外的台阶上吃饭。铁牛端着一碗稀粥蹲在角落里,孙伯坐在门槛上,慢悠悠地啃着黑馍。沈青梧挨着他坐下,嘴里含着半口粥,含糊地问:“孙爷爷,您老在教里待多久了?”

孙伯嚼着馍,眼睛眯着看远处的山影:“三十来年了吧。”

“那教主……厉教主,您见过?”

孙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血手人屠,谁没见过。当年他老人家在血池边上练功,一掌拍碎了三丈高的石碑,在场的都吓得腿软。”

沈青梧咽了咽口水:“这么狠?”

“狠?”孙伯嗤笑一声,“他老人家要是光狠,也坐不稳这位置。关键是喜怒无常——今儿赏你一块金锭,明儿就能因为你多看了他一眼,把你扔进血池喂蛊虫。”

沈青梧后背一凉,面上却堆着笑:“那……那咱们这种杂役,应该见不着教主吧?”

“见不着最好。”孙伯看了他一眼,“教里规矩多,你记着几条就够活命。第一,教主的东西别碰,不管是丹药还是兵器,碰了就是死罪。第二,四大堂口——风、林、火、山——各管一摊,风堂管情报,林堂管暗杀,火堂管炼药炼器,山堂管矿山矿脉。你在这儿干活,归火堂管,但真要出了事,谁都救不了你。”

沈青梧连连点头。孙伯又说:“第三条,也是顶重要的一条——”

他压低声音,凑到沈青梧耳边:“教里严禁私藏正道功法。谁身上要是搜出哪怕一页正道心法,不用教主发话,风堂的人直接拖出去剐了。”

沈青梧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。他干笑两声:“孙爷爷,您这话说的,咱们这种杂役,哪来的正道功法?想藏也藏不着啊。”

孙伯盯着他看了两息,看得沈青梧头皮发麻,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去:“没有最好。这年头,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
沈青梧低头扒粥,不敢再抬眼。他丹田里那缕《青元功》的真气,像一条冬眠的蛇,一动不动地蜷着。他知道,这条蛇要是被人发现,他这身皮肉就别想要了。

晚饭后,杂役们照例蹲在院子里吹牛。月亮刚爬上来,风里带着点山里的潮气。马六蹲在井边的石碾子上,啃着个干瘪的果子,率先开了腔:“哎,你们听说了没?教主最近又炼丹了。”

“又炼?”瘦竹竿蹲在一旁接话,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,“上回他老人家炼那炉‘血魄丹’,炸了半座丹房,火堂的刘堂主被炸得眉毛都没了。”

“这回呢?”圆脸矮个子凑过来,“成了没?”

马六摇头晃脑,压低声音:“听说还是没成。炸得更厉害了,连丹房的顶都掀了。教主气得把火堂的几个炼丹师全罚去扫厕所了。”

众人一阵哄笑。铁牛没笑,闷头搓着手里的草绳。孙伯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假寐,像是没听见。

沈青梧蹲在人群边上,本来没打算插嘴。可他听到“炼丹”两个字,耳朵就竖起来了。在天枢剑宗那三年,他虽然只是个外门弟子,可因为嘴甜勤快,常在丹房里打下手,耳濡目染,也学了些炼丹的门道。

马六还在说:“听说那炉丹药,材料都是顶好的,什么百年血参、地火灵芝,光药材就值好几千两银子。结果炼出来一坨黑疙瘩,连药性都没激发出来。”

“那可不,教主他老人家修的是杀伐之道,炼丹本来就不是强项。”瘦竹竿啧啧两声,“可他非要炼,谁能拦得住?”

沈青梧听着听着,嘴里那口粥还没咽干净,话就溜出来了:“他这丹方八成有问题。火候倒是其次,关键是药性相克——血参属阳,地火灵芝属火,两样都是大热之物,再配什么至阳的辅料,不炸才怪。得加一味阴性的中和,比如寒潭草、冰魄花之类的,把药性压一压,才能凝丹。”

他说完,还砸了咂嘴,像是在回味。
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
马六手里的果子停在半空,瘦竹竿张着嘴,圆脸矮个子眼珠子瞪得溜圆。连铁牛都抬起头来,直愣愣地看着他。孙伯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
沈青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背上冷汗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完了。他刚才说的那套“火候”“药性相克”“寒潭草”,全是正道炼丹理论里的词儿。魔教炼丹走的是邪路子,讲究以血养丹、以煞凝丹,谁跟你讲药性相克啊?

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,赶紧找补:“那个……我以前在村里,跟个走方郎中混过几天,瞎学的,瞎说的,你们别当真。”

马六回过神来,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一个乡下穷小子,还懂炼丹?”

“懂个屁!”沈青梧拍了自己后脑勺一下,“我就是嘴碎,瞎咧咧。你们别往外传啊,我这人从小就管不住这张嘴,小时候没少挨揍。”

他正想再说几句圆场的话,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影。

刘三。

他倚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那根旱烟杆,烟头明灭不定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沈青梧,眼神里说不出是打量还是别的什么。沈青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脸上却挂着憨笑:“三爷,您也来纳凉啊?”

刘三没接话,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,像是踩在沈青梧的心尖上。

“嘴贱啊……”沈青梧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,“沈青梧,你他娘的就是嘴贱。在天枢剑宗管不住嘴,在魔教还是管不住嘴。这回好了,刘三听见了。他要是往上报……”

他不敢往下想。周围几个杂役还在面面相觑,马六率先打破了沉默,干笑一声:“行了行了,都散了吧,明儿还得早起干活呢。”

众人各自散了。沈青梧蹲在原地,手指头掐进掌心的肉里。月亮还在天上挂着,风里带着凉意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,那里已经空了。

但刘三刚才那个眼神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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