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靠在门框上,旱烟杆在指间转了两圈,烟灰落了一地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了沈青梧半晌,然后转身走了。
沈青梧蹲在原地,后脊梁上的冷汗把粗布衫洇出一大片深色。他心口怦怦跳着,嘴上却在心里骂自己——沈青梧啊沈青梧,你这张破嘴,早晚把你送进阎王殿。
他没想到,阎王殿来得这么快。
次日天刚擦亮,沈青梧正蹲在牲口棚里拌猪食,两个穿黑甲的人大步流星闯进来,二话不说,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沈青梧手里的木勺咣当掉在地上,“两位大哥,我、我犯什么事了?”
左边那个黑甲护卫脸色铁青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教主召见。”
沈青梧脑子嗡了一声,腿当场就软了半截。
他被一路拖过杂役院,拖过议事堂,拖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道,最后被扔进一间弥漫着焦糊味的石屋里。门在身后砰地合上,沈青梧跪在地上,抬头一看,差点没尿裤子。
满屋狼藉。打翻的药罐、散落的药材、烧得发黑的铜勺,一地碎渣。屋子正中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,炉壁被火燎得发黑,盖子上还冒着缕缕青烟,味道刺鼻,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。
丹炉后面的太师椅上,坐着一个男人。
厉飞雨,无相教教主。四十来岁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下巴上还沾着几粒没擦干净的黑色药渣。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,袍角被火烧了几个洞,整个人像是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。
沈青梧只看了一眼,就把头埋下去了。这人炼丹炼得跟个灶王爷似的,火气正大着呢。
“你就是那个扫茅厕的?”厉飞雨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铁皮,“听说你点评了本座炼的丹?”
沈青梧浑身一哆嗦:“小、小人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?”厉飞雨冷笑一声,从椅子上站起来,踱到丹炉边,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空药瓶,“那你倒是说说,本座这炉丹,怎么个‘屎壳郎搓球’法?”
沈青梧膝盖一软,差点整个人趴地上。完了。这话是马六那帮人传出去的?还是刘三?他当时明明说的是“药性相克”那套,怎么传到大教主耳朵里变成了“屎壳郎搓球”?
他嘴唇哆嗦着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面前这位可是无相教教主,凝丹境巅峰的狠角色,杀他一个杂役跟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。他要是说错一句话,怕是连茅厕都回不去了,直接变成丹炉里的“药引”。
厉飞雨见他抖得跟筛糠似的,似乎有点不耐烦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焦黑的丹渣,扔到他面前:“本座这炉‘聚煞丹’,连炼七次,次次炸炉。火候调了,时辰改了,连炉子都换了一个,还是炸。你一个扫茅厕的,倒是给本座说出个一二三来。”
沈青梧盯着地上那块焦渣,喉结上下滚动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当年在天枢剑宗的时候,有个老杂役爱看闲书,书里有本《丹道杂论》,上面写过一句“聚煞丹,取血蟾酥为引,幽冥草为辅,两药相济,煞气乃凝”。那老杂役还骂过写这本书的人胡说八道,说血蟾酥和幽冥草药性相冲,怎么可能“相济”?
但沈青梧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来,目光从那块焦渣移到丹炉上,又移到厉飞雨脸上。教主还在等他开口,两个黑甲护卫一左一右站在门口,手按着刀柄。
沈青梧膝盖还在打颤,但他强迫自己从地上爬起来,走到丹炉边。炉壁滚烫,他隔着半寸远闻了闻那股焦糊味,又捡起地上几片没烧完的药渣,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。
厉飞雨眯起眼睛:“你懂药?”
“小人不懂。”沈青梧老实回答,“小人只是……闻过猪食馊了是什么味儿。”
厉飞雨脸色一沉。
沈青梧赶紧补了一句:“馊了的猪食和没馊的猪食,闻起来不一样。这炉渣……也闻起来不一样。”
他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撮炉渣,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,又放下。然后他抬头,目光落在丹炉旁边一堆没来得及收拾的药材上。血蟾酥,赤红色,像凝固的血块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幽冥草,灰紫色,干枯卷曲,闻起来有一股阴冷的苦味。
他盯着这两味药看了片刻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炉渣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厉飞雨等得不耐烦了:“看够了没有?”
沈青梧站起身来,腿肚子还在哆嗦,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:“启禀教主,小人斗胆猜测——您这炉‘聚煞丹’失败,并非火候问题,而是主药‘血蟾酥’与辅药‘幽冥草’的年份相差太大,导致药性冲突,无法融合。”
厉飞雨愣住了。
连门口那两个黑甲护卫都互相看了一眼,表情有些意外。厉飞雨沉默了几息,忽然大步走到沈青梧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提了起来:“你再说一遍?”
沈青梧被他提得脚尖离地,脸都白了,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:“血蟾酥……年份太新,幽冥草……年份太老。两味药性冲了,所以凝不成丹。”
厉飞雨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,然后松开手,把他放下来。他转身走到那堆药材前,抓起那块赤红色的血蟾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抓起幽冥草看了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血蟾酥……是上个月火堂刚从南疆收来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幽冥草……是仓里三年前的存货。”
他猛地回头看向沈青梧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,像是惊讶,又像是恼怒,还掺杂着一丝别的什么。
“你一个扫茅厕的,怎么知道药性冲突的事?”
沈青梧的汗又下来了。他在心里飞速编着说辞,脸上挂着憨笑:“小人在村里跟个走方郎中混过几年,那郎中是个半吊子,尽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。不过他说过一句话,小人记得特别清楚——不管什么药,年份不对,就跟人岁数不对一样,一个十八一个八十,过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厉飞雨嘴角抽了抽,似乎想笑,又忍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血蟾酥,又看了看沈青梧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人沈三。”
厉飞雨点点头,把血蟾酥扔回药材堆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沈三,从今天起,你不用扫茅厕了。”
沈青梧一愣:“那……小人干什么?”
厉飞雨转身走回太师椅前,一屁股坐下,拿起桌上那本翻得稀烂的丹方册子,头也不抬地说:“给本座烧炉子。”
沈青梧张了张嘴,嗓子眼发干。烧炉子?他原以为能讨个赏钱就烧高香了,谁知直接把自己搭进去了。他想推辞,可对上厉飞雨那双阴恻恻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,不愿意?”厉飞雨抬眼瞥他。
“愿意愿意!”沈青梧赶紧点头哈腰,“小人就是……怕笨手笨脚,误了教主的丹。”
厉飞雨哼了一声:“笨手笨脚?你方才那番话,可比丹房里那几个废物强多了。”
他说着,朝门口那两个黑甲护卫挥了挥手。护卫躬身退出,门重新合上。石屋里只剩下沈青梧和厉飞雨,还有那尊冒着焦糊味的丹炉。
厉飞雨从桌下抽出一本薄册子,扔到沈青梧脚边:“这是‘聚煞丹’的方子,你拿去瞧。明日起,你管添柴看火,火候大小由你定。”
沈青梧弯腰捡起册子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不敢抬头,只低声道:“小人识字不多……”
“不识字就让人念给你听。”厉飞雨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“丹房里还有两个药童,你指使他们干活。本座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下一炉丹要是再炸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睁眼看向沈青梧,目光落在丹炉上:“你就替那炉丹进去。”
沈青梧后背一凉,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。他强挤出一丝笑:“小人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厉飞雨没再说话,摆了摆手。沈青梧识趣地退到门口,拉开门栓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还在冒烟的丹炉,又看了看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教主,喉结动了动,没敢多留,闪身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