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消失的第三年,回到了青云宗。
山门还是那个山门,两根高十余丈的青石柱立在云雾之间,柱上“青云”二字笔走龙蛇,据说是开宗祖师以无上剑意凝练而成。
石阶两侧,前来参加收徒大典的人排成长龙。
少男少女穿着新衣,在父母陪同下等待灵根测试。有人紧张的不停搓手,也有人尚未入门却已经在打听哪座山峰的待遇最好。
谢临站在队伍的末尾,一身黑衣破破烂烂,肩上披着不知名妖兽的皮毛。
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青云山今日开山收徒,山下百姓也可登上外门广场观礼,众人只当他是哪个穷山沟来的破落户。
谢临抬起头,山门右侧多了一块石碑。石碑刚立不久,表面还很光滑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最上方是“宗门功勋”四个金色大字。
而往下,排在第一行的,是顾长明。
“内门弟子顾长明,于万妖窟试炼中力战群妖,护送二十七名同门脱险,功勋卓著。”
谢临看了半晌。
后面的人忍不住催促,“走不走?不走别挡路。”
谢临没有理会,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石碑最下方,那里只有一行颜色暗红的小字。
“内门弟子谢临,私取镇妖玉,致同门身陷妖潮。临阵脱逃,视同叛宗,逐出宗门,生死不论。”
谢临念了一遍。
又念了一遍。
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,他不由低声说道:“我什么时候临阵脱逃了?”
身后那人翻了白眼,“你说谁呢?”
“谢临。”
“你连谢临都不知道?”
那人来了兴趣,打量他几眼。
“三年前青云宗最大的叛徒。听说他原本还是内门首席,结果为了独吞万妖窟里的宝物,偷走镇妖玉,害得同门身陷妖潮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还能有什么后来?这种人当然是死在万妖窟里了。”那人说完,又朝石碑最上方扬了扬下巴,“要不是顾真传拼死断后,那次试炼死的人更多。”
谢临顺着他的目光,再次看向顾长明的名字。
三年前,万妖窟封印松动。
带队长老遭到妖王偷袭,身受重伤之下强行将那头妖王拖进了崩塌的地底裂隙。
而失去长老庇护后,数百头妖兽将参加试炼的弟子困在山谷,仅靠镇妖玉的威能勉强抵挡。
顾长明当时确实在场。
只不过他不是拼死断后的那个人。
他是第一个逃的。
逃跑前,还拿走了镇妖玉。
顾长明带走镇妖玉后,妖门失去核心阵物,随时都会彻底崩塌。
谢临只能让剩下的二十七名同门割破手掌,将鲜血引入阵眼,以鲜血强行激活妖门下的阵纹,暂时稳住即将消失的妖门。
他独自守在石门内侧,一边抵挡不断扑来的妖兽,一边将受伤的同门逐一送出妖门。
最后一人越过石门时,阵纹终于支撑不住。
妖门在谢临面前彻底闭合。
而阵纹崩坏的余波将他带进万妖窟深处。
他救出了二十七个人,自己却被留在了里面。
这一困,就是三年。等他活着走出来时,自己竟然成了临阵脱逃的叛徒。
而真正逃跑的人,则成了宗门英雄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谢临笑了一声。
身后那人不耐烦地推了推他,“到底走不走?”
“走!”
谢临收回目光,沿着石阶向山上走去。
穿过山门,便是外门广场。
广场中央摆着一块两人高的测灵石。上百名参加测试的少男少女依次上前,将手掌放在测灵石上。有人引出一寸灵光,欣喜若狂。也有人没有任何反应,脸色惨白地被带下去。
谢临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。
三年不见,青云宗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弟子入门还是先测灵根,下品灵根可以进入外门,中品灵根拜入内门,上品灵根则会被各峰争抢。
至于极品灵根,青云宗已经上百年没有见过了。
“下一个,谢小满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谢临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。
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她身上穿着洗着发白的青色衣裙,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。大概是太过紧张,走上高台时险些踩到自己的裙角。
四周传来几声善意的笑。
少女红了脸,站在测灵石前,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。
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,脸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圆了,谢临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
谢小满。
他的亲妹妹。
谢临刚被困万妖窟时,她才十二岁。
那时候,每次谢临下山,她总是流着口水问青云宗里有什么好东西吃。
谢临也没有想到,她会来参加入门测试。
更没想到,今天正好是她测试的日子。
少女深吸一口气,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。
最初,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。
台下有人摇了摇头。
负责测试的白脸执事也准备让她下去。
而下一刻,一道赤红色光芒从测灵石底部升起。
一尺。
三尺。
五尺!
赤红色灵光冲上石顶,化作一团跳动的火焰。
白脸执事猛然站起,“上品火灵根!”
广场上顿时一静。
“上品灵根?”
“这姑娘是哪一家的?”
“看衣着不像仙门子弟,竟然能生出上品灵根。”
周围参加测试的少男少女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谢小满望着测灵石上的火光,自己也愣住了。
白脸执事快步走到她面前,脸上已经换成了和善的笑容。
“你叫谢小满?”
“是。”
“今年多大?”
“十五。”
“以前修炼过吗?”
“哥哥教过我一点吐纳法,不过……我没有正式拜过师。”
“只学过吐纳,便能自行踏入炼气一层?”
白脸执事眼睛更亮了。
“不错,很不错。青霞峰给新弟子的资源最为厚实,你可愿拜入我青霞峰?我可以替你向峰主请示,直接收你为记名弟子,待遇比照核心弟子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惊叹。
谢小满有些不知所措,就在她准备行礼时,旁边负责登记的弟子忽然开口:“谢小满?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啊。”
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册,“临河县,青石镇人。父母早亡,家中还有一个兄长。”
登记弟子声音停顿了一下,抬头看向谢小满,“你哥哥叫什么?”
谢小满手指微微蜷起,“谢临。”
白脸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四周原本羡慕的议论,也随之安静下来。
“哪个谢临?”有人问道。
登记弟子朝山门方向看了一眼,“还能有哪个?”
“就是功勋碑上那个临阵脱逃,险些害死二十七名同门的叛徒。”
人群哗然。
刚才还围着谢小满的几名少年,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。
“她竟然是那个叛徒的妹妹?”
“难怪没人陪她来参加测试。”
“这种人的家眷,青云宗也收?”
谢小满站在测灵石前,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消失。
白脸执事退开两步,重新拿起桌上的名册,“你隐瞒兄长的身份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在名册的特殊事项上为何没有注明?”
“因为他不是叛徒。”谢小满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,“我哥哥没有临阵脱逃!”
白脸执事脸色沉了下来,“宗门调查早已有定论,岂容你一个乡野丫头胡言乱语?”
“我哥走之前说过,他会把同门平安带回来的。”谢小满攥紧衣角,“他答应的事情,从来没有食言过。”
台下有人嗤笑。
“他倒是说得好听,自己却拿着宝物跑了。”
“说不定早就在外面享福,只留下妹妹装可怜。”
“这种话你也信?”
谢小满脸色发白,却没有低头,“我信!”
谢临站在人群最后,看着高台上的妹妹,许久没有说话。
三年前,他离开青石镇时,曾经答应过小满,最多半年便回来。
结果她等了三年。
宗门说他是叛徒,山下的人大概也不会给她多少好脸色。
她却还是来了青云宗。
甚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相信他。
白脸执事皱着眉,看着谢小满。
上品火灵根实在少见,因为一个死人放弃这样的弟子,未免可惜。
他沉吟片刻,语气稍微缓和下来,“你年纪尚小,被谢临蒙蔽也情有可原。”
白脸执事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这样吧,只要你当众签下断亲书,承认谢临所犯罪行,从此与他再无关系,我依旧可以收你入青霞峰。”
登记弟子已经取来纸笔。
少时,一张写好的断亲书摆在谢小满面前。
上面不仅写着她与谢临断绝兄妹关系,还写明谢临贪生怕死、盗走镇妖玉,所犯罪行不可饶恕。
只要签字,她便能成为内门弟子,更有希望拜峰主为师,可谓是一步登天。
有人忍不住劝道:
“一个死了三年的叛徒,有什么好认的?”
“上品灵根前途无量,别因为这种人耽误自己。”
“进入青霞峰,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筑基修士。”
谢小满低头看着那张断亲书。
白脸执事将笔递给她。
“签吧。”
谢小满接过笔。
谢临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。
如果她签了,他不会怪她。
这三年里,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失约了。
谢小满因为他受了多少委屈,他现在还不知道。即便她真想与自己断绝关系,也是应该的。
少女握着笔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她拿起那张纸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点点撕成两半。
白脸执事脸色彻底冷了下来,“你做什么?”
“这上面写的不是我哥哥。”谢小满将撕碎的纸拍在桌上。“我不签。”
广场上议论四起。
白脸执事盯着她,“你可想清楚了,拒绝签字,便不能拜入青云宗。”
谢小满眼眶有些发红,却还是点了点头,“不拜就不拜。”
“放肆!”白脸执事一掌拍在桌上,“一介凡女,也敢在青云宗收徒大典上撕毁宗门文书?”
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忽然飞过一道道剑光。
一队内门弟子御剑落在广场上。
为首青年一身白色道袍,腰悬青玉,落地时灵气自然流转,引得附近弟子纷纷行礼。
“顾师兄。”
“见过顾真传。”
册封尚未举行,宗门上下却早已提前改口,称他为顾真传。
白脸执事也顾不上谢小满,连忙迎了过去,“长明,你今日不是要在内门接受真传册封吗,怎么来外门了?”
“听说今日测出一名上品火灵根,师尊命我过来看看。”顾长明笑容温和,目光落在谢小满身上时,他似乎怔了一下,“你是……谢临的妹妹?”
谢小满没有回答。
顾长明轻叹一声,“三年前万妖窟一事,我也十分遗憾。”
“谢师兄虽然走错了路,却曾经指点过我修炼。人已经不在了,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吧,不必牵连他的家人。”
周围众人纷纷点头。
“顾真传果然宽厚。”
“谢临险些害死他,他竟然还替谢临的妹妹说话。”
“这才是仙门真传的气度。”
顾长明转向白脸执事,“这位姑娘既然有上品灵根,便留下吧。若其他山峰有所顾虑,可以让她跟随我修炼。”
白脸执事立即笑道:“还是你考虑周全,谢小满,还不快向顾真传行礼?”
谢小满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盯着顾长明,忽然问道:“我哥哥真的拿走镇妖玉逃跑了?”
顾长明眼神微微一动,“当时情况混乱,我也只看见谢师兄拿走了镇妖玉。或许,他有自己的苦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顾长明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。
周围也随之一静。
谢小满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哥哥说过,一个人撒谎的时候,嘴上说得越好听,越不敢看别人的眼睛。”
“你说我哥哥害了你。”
“可你为什么怕我?”
顾长明没有回答。
“住口!”白脸执事已经厉声呵斥,“顾真传念及旧情,愿意收留你,你却在这里污蔑真传。果然是叛徒家眷,毫无教养!”
他从桌旁拿起一根黑色戒尺。
戒尺表面刻着符文,是专门惩罚弟子的法器。
“按宗规,污蔑真传,抽打二十。”
“今日便让你知道,什么叫尊卑!”
话音落下,黑色戒尺带起一道破风声,狠狠抽向谢小满的脸。
谢小满下意识闭上眼睛。
戒尺却没有落下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来,稳稳抓住了戒尺。
白脸执事用力往回抽了一下。
却没能抽动。
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披着灰色兽皮的黑衣青年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谢小满身前。
青年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带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疤,身上也没有多少灵力波动。
只有一双眼睛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白脸执事喝问。
青年没有回答,他五指微微收紧。
咔嚓。
以玄铁炼制、可以承受筑基修士灵力的戒尺,从中间断成了两截。
半截戒尺落在地上。
广场瞬间安静。
谢小满慢慢睁开眼睛。
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,先是茫然,随后像是认出了什么,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哥?”
这一声很轻。
顾长明脸上的血色却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谢临扔掉手里的半截戒尺,抬头看向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顾长明。
三年前,顾长明丢下所有同门,带着镇妖玉独自逃出万妖窟。
三年后,他成了救下二十七名弟子的宗门英雄。
而真正留下来的人,名字却被刻在叛徒碑上。
谢临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顾师弟。”
“我在万妖窟里等了你三年。”
“你怎么没回来救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