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?”
谢小满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声音大一些,眼前的人便会突然消失。
谢临转过身。
三年不见,妹妹长高了,也瘦了。
以前圆乎乎的脸颊收了下去,身上那件青色衣裙明显不合身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两只冻得微红的手腕。
谢临看了她一会儿,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,“长高了。”
熟悉的动作落下来,谢小满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。
她一头撞进谢临怀里,两只手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服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他们都说你死了。”
“镇上的人也说你是叛徒,王婶不让我去她家做工,族长还要把我们的房子收走。”
谢小满说得很快,像是三年来积攒的话太多,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一句。
谢临没有打断,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“是我回来晚了。”
“晚了三年。”谢小满闷声道。
“嗯。”谢临没有辩解,“是我的错。”
谢小满在他胸前用力捶了一下。
而广场上,上千人看着突然出现的谢临,一时间竟没人说话。
直到兄妹二人分开,四周才响起难以置信的议论。
“他真是谢临?”
“不是说已经死在万妖窟了吗?”
“谢小满都叫他哥哥了,还能有假?”
“相貌倒是和功勋碑旁边那张画像有些像,可三年过去,谁知道是不是妖物变化的?”
有人认出了谢临。
三年前,他是青云宗最年轻的炼气九层,也是内门大比第一。
那时他经常在外门广场指点新弟子修炼,见过他的人并不少。
只是如今的谢临与三年前相比,变化实在太大。
脸颊瘦削,头发凌乱,身上带着经年累月无法洗去的血腥气。尤其是脸上那几道伤疤,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纪大了不少。
可那双眼睛没变,平静,清醒。
从前有人在修炼上遇到问题,谢临总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对方。
“拿下他!”
一声厉喝打破寂静。
白脸执事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,厉声道:“宗门早有定论,谢临盗走镇妖玉,已经被逐出山门。此人不知是真是假,竟敢擅闯收徒大典,还毁坏宗门法器!”
周围几名外门弟子纷纷拔剑。
谢小满连忙挡到谢临身前,“他是我哥哥!”
“是不是你哥哥,不是由你说了算。”白脸执事冷笑,“万妖窟中妖物无数,其中不乏能够变化成人、窥探记忆的大妖。谢临失踪三年,早已尸骨无存,突然冒出一个人来,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?”
这句话一出,刚才还有些激动的人群,顿时安静下来。
有人开始后退。
万妖窟是什么地方,附近百姓都听说过。
那里封印着数不清的妖兽,筑基修士进入深处都未必能够活着回来。
谢临三年前不过炼气九层。
一个炼气修士,被困万妖窟三年,不仅没有死,还能活着返回青云宗,确实不合常理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顾长明终于开口,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,只是右手始终握着腰间玉佩。
“三年前,我曾亲眼看见谢师兄进入万妖窟深处。以他当时的修为,不可能在那里存活三年。”顾长明看向谢临,神情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,“阁下若真是谢师兄,便请拿出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。”
“若不是……”
他停顿一下。
周围十余名内门弟子同时上前。
筑基修士的气息从顾长明体内缓缓散开,将谢临和谢小满笼罩其中,“冒充青云宗弟子,擅闯宗门大典,恐怕不能让你活着离开。”
谢小满脸色发白。
她只有炼气一层,根本承受不住筑基修士的威压。
谢临向前走了半步。
所有压向谢小满的气息,在他身前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顾长明瞳孔微缩。
谢临却像是没有察觉,只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,“你亲眼看见我进入万妖窟深处?”
“不错。”
“山门外的石碑说,我拿走镇妖玉,临阵脱逃。”谢临抬起眼睛,“你却说,我进了万妖窟深处。顾师弟,这两件事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有人转头看向山门方向。
功勋碑上的记载写得很清楚。
谢临盗走镇妖玉,临阵脱逃。
按照常理,他应该带着宝物离开万妖窟,而不是往妖兽最多的深处走。
顾长明神色不变,“你拿走镇妖玉后,确实逃向了万妖窟深处。至于你后来从其他出口离开,还是死在里面,我并未亲眼看见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谢临点了点头,“没亲眼看见,却能把我的罪名写得这么详细。”
顾长明脸色终于有些难看,“宗门定案,自然不是凭我一人之言。”
“那是凭谁?”谢临看着他,“当年从万妖窟活着出来的二十七名弟子,现在在哪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围观人群也开始察觉不对。
功勋碑上说,顾长明护送二十七名弟子脱险。如此多人亲身经历,只要让他们出来作证,事情自然能够说清楚。
可三年来,除了顾长明,青云宗似乎从未让其他生还弟子公开讲过那次试炼。
顾长明沉默片刻,才说道,“他们当年伤势极重,大多已经离开宗门休养。还有几人受到妖气侵蚀,神志不清,无法作证。”
“二十七个人,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?”谢临问。
顾长明没有回答。
谢临笑了一声,“那你运气确实不错,救了二十七个人,偏偏没有一个人能够证明是你救的。”
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顾长明身后一名内门弟子厉声喝道:
“谢临,你已经是宗门罪人,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?”
“我是不是罪人,可以交给执法堂重审。”谢临说道,“不过在那之前,先把眼前的账算清楚。”
他转头看向白脸执事。
白脸执事心中一紧,“什么账?”
谢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半截戒尺,“刚才是你要打她?”
白脸执事强撑着道:“谢小满当众污蔑宗门真传,按宗规本就该罚。”
“她还没有拜入青云宗。”谢临说道,“青云宗的戒尺,什么时候能够打山下百姓了?”
白脸执事顿时语塞。
宗门戒尺只用于惩罚弟子。
谢小满尚未完成入门仪式,严格来说,她仍是山下百姓。白脸执事用宗门法器惩罚她,本就不合规矩。
“何况,是你先逼她签断亲书。”谢临继续道,“青云宗哪一条门规规定,罪人家眷必须与亲人断绝关系,才能拜入宗门?”
白脸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自然没有这条门规。
他提出断亲,一方面是顾忌谢临的名声,另一方面也是想卖顾长明一个人情。
当时谁能想到,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会突然回来?
“没有这条门规。”白脸执事咬牙道,“但我身为今日主考,有权决定收不收她!”
“所以,你可以不收。”谢临点头,“她也可以不拜。”
“她已经说了不拜,你却用戒尺打她。”谢临向白脸执事走去。
两人之间只有几步距离。
白脸执事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。
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。
他是外门执事,炼气八层。
谢临三年前虽然是内门第一,如今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灵力。刚才折断戒尺,或许只是依靠某种妖物带来的蛮力。
自己有什么好怕的?
“你想做什么?”白脸执事运转灵力,右手浮现一层青光,“我是青云宗执事,你敢……”
话没说完,谢临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太快了。
白脸执事只看见一道黑影,右手便被谢临扣住。
他体内灵力刚刚涌出,手臂上便传来一阵无法抵抗的巨力。
咔嚓。
骨骼发出一声轻响。
白脸执事双膝一软,险些跪在地上。
谢临没有废掉他的手臂。
只是让他这只手,短时间内拿不了戒尺。
“我妹妹胆子小。”谢临平静道,“你吓到她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起另一只手。
啪!
一记耳光落在白脸执事脸上。
清脆的声音传遍广场。
白脸执事被打得踉跄后退,一头撞翻了放置名册的桌案。
纸张散落一地。
全场寂静。
谢临收回手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她还你的。”
白脸执事捂着迅速肿起的脸,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你敢在青云宗打我?”
“打便打了。”谢临说道,“你若觉得委屈,可以去执法堂告我。”
白脸执事还想说话,顾长明已经向前一步,“够了。”
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压彻底爆发。
地面散落的纸张被气浪卷起,四周参加测试的少年少女纷纷后退。
顾长明盯着谢临,“无论你是真是假,在宗门之内动手袭击执事,都已经犯了门规。”
“诸位师弟,将他拿下。”
十余名内门弟子同时拔剑。
谢小满紧张地抓住谢临衣袖。
“哥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谢临把她护在身后,“我既然回来了,就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下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青色玉牌。
看到玉牌,顾长明神色骤然一变。
那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身份牌。
玉牌正面刻着一个“谢”字,背面则是十二道复杂的宗门阵纹。
谢临用指尖划破手掌,将一滴鲜血落在玉牌上。
嗡。
沉寂三年的身份牌重新亮起。
一道青光冲天而上,与护山大阵短暂相连。 半空中浮现出三行文字。
“身份魂印:谢临。”
“原属:青云宗内门。”
“宗籍状态:除名。”
身份牌中的宗籍可以注销,与神魂绑定的身份印记却无法伪造。
这块玉牌不能证明谢临无罪,也不能恢复他的内门身份,却足以证明站在这里的人确实是谢临,而不是什么窥探了记忆的妖物。
身份牌与弟子神魂相连。
可以抢夺,却无法冒用。
除非谢临魂飞魄散,否则任何妖物都无法让这块玉牌亮起。
四周持剑弟子动作一顿。
“真的是他。”
“谢临竟然还活着……”
“身份牌不会骗人。”
顾长明盯着半空中的名字,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原本还能以妖物冒充为由,直接让人围杀。
如今身份确认,便不能再当众杀人。
“身份牌确实可以证明你是谢师兄。”顾长明缓缓开口,“但,却不能证明你无罪。”
“你带走镇妖玉,致使同门身陷妖潮,这件事是我亲眼所见。”
“很好。”谢临将身份牌收回怀中,“我也带了一样你亲眼见过的东西。”
他解下背后的灰色皮囊。
皮囊看起来很旧,表面沾满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顾长明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谢临打开皮囊,从里面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。
石头表面遍布裂纹,其中残留着烧灼和妖兽撕咬的痕迹,只能勉强看出边缘刻着青云宗的云纹。
顾长明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留影石。”
有人认了出来。
“这是宗门试炼时用来记录经过的留影石。”
三年前进入万妖窟的每支队伍,都会携带一块留影石。
试炼结束后,各队依靠其中记录的影像核算成绩。
那次试炼出了意外,大多数留影石都被毁掉。
顾长明带领的队伍,也声称留影石遗失在妖潮中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顾长明立即道,“当年的留影石早已损毁,你从哪里找来一块相似的石头,就想污蔑我?”
“是不是当年那一块,送去炼器堂查一查便知道。”谢临托着留影石,“宗门炼制的每一块留影石都有编号,这一块的编号是丙字十九。”
顾长明右手已经握紧。
丙字十九。
正是他当年携带的那一块。
“可惜,碎得有些厉害。”谢临低头看着石头,“里面大部分影像都没了,只剩下一小段声音。”
顾长明猛然抬头。
谢临将一缕微弱灵力注入留影石。
裂纹中亮起暗淡白光。
短暂的杂音过后,一个年轻男人惊慌的声音从石头中传了出来。
“谢临,你要留在这里送死,那是你的事!”
“镇妖玉不能留给你!”
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广场上没人说话。
所有目光一点点转向顾长明。
那是他的声音。
三年过去,语气虽然比现在稚嫩,却不可能听错。
谢临收起留影石。
“顾师弟。”
“现在你可以慢慢想一想。”
“当年到底是谁拿走了镇妖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