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影石中的声音消失了。
广场上却迟迟没有恢复喧闹。
众人看着顾长明,眼神已经与之前不同。
功勋碑上写得清清楚楚,是谢临盗走镇妖玉,导致封印崩溃。
可留影石里,亲口说要把镇妖玉带走的人,分明是顾长明。
“这算什么?”
人群中,有人压低声音。
“顾真传当年不是留下来断后吗?”
“兴许还有其他原因。只有这么一句话,也不能证明他逃了。”
“至少镇妖玉不是谢临拿走的吧?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顾长明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多少表情,只是藏在袖中的右手,攥得愈发紧了。
他盯着谢临手中的留影石。
三年前离开万妖窟时,他明明亲眼看见这块石头被一头妖兽踩碎。
为什么还会留下声音?
谢临又是如何找到它的?
“顾师弟。”
谢临掂了掂手中的留影石,“你刚才说,是我带走了镇妖玉。”
“那这块石头里的声音,你准备怎么解释?”
顾长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“诸位似乎误会了一件事。”
他看向谢临手中的留影石。“留影石只能证明镇妖玉当时在我手里,却不能证明是我从阵眼中取出来的。”
“封印崩溃以前,是我亲眼看见谢师兄擅自取下镇妖玉。”
“我将镇妖玉夺回时,妖门已经开始崩塌,阵眼也遭到损坏,根本无法重新放回。”
“我只能携带镇妖玉先行离开,返回宗门求援。”
“至于谢师兄,他拒绝与我同行,坚持留在妖门里面。留影石里的那句话,便是在那个时候说的。”
刚才还觉得谢临可能遭到冤枉的众人,神情顿时变得迟疑起来。
谢临笑了一声。
“编得不错。”
顾长明皱起眉头。
“谢师兄,我只是在陈述当年发生的事情。”
“你说镇妖玉是你从我手里夺回来的。”谢临问道,“有谁看见?”
“当时在场的同门都可以作证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出来。”谢临看着他,“当年从万妖窟活着出来的二十七个人,现在都在哪里?”
顾长明神色不变,“他们的证词,三年前便已经交给执法堂。”
“我要的不是三年前写在纸上的证词。”
谢临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我要他们站在这里,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。”
“当年究竟是谁从阵眼中取出了镇妖玉。”
“又是谁拿着镇妖玉,独自离开了山谷。”
谢临举起留影石。
“只有一句话,你可以说镇妖玉是从我手中夺回来的。”
“只有一份宗门判词,你可以说二十七个人都替你作过证。”
“偏偏这二十七个人,三年来没有一个公开露面。”
“顾师弟。”
谢临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证人永远开不了口,当年的事情便可以由你随便编?”
顾长明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。
“谢临,你失踪三年,带着一块残破的留影石突然回来,便想推翻执法堂早已查明的旧案。”
“究竟是谁在编故事,还未可知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重审。”
谢临收起留影石。
“修复留影石。”
“找回二十七名证人。”
“当众查验镇妖玉当年留下的阵纹。”
他看着顾长明。
“你说镇妖玉是从我手里夺回来的。”
“那就拿出证据。”
“别只靠一张嘴。”
顾长明没有接话。
站在他身后的内门弟子却上前一步。
“谁知道这块留影石是真是假?”
“你消失三年,突然拿着一件所谓的证物回来,便想污蔑顾师兄。依我看,应该先把东西交出来,由宗门查验!”
他说着,伸手便去抓谢临手中的留影石。
谢临手腕轻轻一转。
那人抓了个空。
“证物我会交给执法堂。”谢临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执法堂的人?”
那名弟子脸色一沉,“此物关系宗门清誉,自然不能留在一个罪人手中。”
“那就叫执法堂来拿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顾长明制止了那名弟子,随后亲自走到谢临面前。“谢师兄既然愿意重查,我自然奉陪。只是这块留影石属于宗门之物,继续由你保管并不合适。”
“给我。”他伸出手。
谢临没有动。
“你现在代表执法堂?”
“我是宗门真传。”
“还不是。”
顾长明眼睛微微眯起。
谢临说道:
“你的册封大典不是还没举行吗?”
广场上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。
顾长明原本应该在今日午时接受真传册封。
他之所以来到外门广场,也是因为听说这里测出一名上品火灵根,想在册封之前再替师门收下一个好苗子。
如今册封尚未开始,谢临却带着能够动摇他功勋的证据回来了。
这一声“还不是”,正好戳中要害。
“是否册封,不由你决定。”顾长明掌心浮现青光,“至于留影石,宗门要收回,你没有拒绝的资格。”
说话之间,一股吸力从他掌中涌出。
谢临手里的留影石剧烈震动,似乎要脱手飞出。
谢小满连忙抓住谢临衣袖。
谢临却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他只是五指合拢,将留影石握进掌中。
顾长明掌中的青光骤然增强。
地面散落的纸张和碎石同时被卷起。
几张用于记录弟子名册的桌案都开始向他所在的方向滑动。
唯独谢临没有动。
顾长明眼底闪过一丝惊疑。
他已经踏入筑基境。
虽然只是筑基初期,但炼气修士在他面前根本没有抵抗之力。
谢临三年前不过炼气九层。
即便没有被困在万妖窟,三年时间也未必能够突破筑基。
更何况,他身上根本感受不到灵力波动。
顾长明不再留手。
筑基灵力彻底涌出,在半空凝成一只青色大手,朝谢临抓去。
“哥!”
谢小满惊呼。
谢临将她护在身后,抬起右手,向前轻轻一推。
两只手掌在半空碰撞。
砰!
一声闷响。
顾长明凝成的青色手掌瞬间溃散。
一股无形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。
顾长明连续后退三步,右脚重重踏在石板上,才勉强稳住身体。
石板从他脚下裂开。
谢临同样退了一步。
广场上再次安静。
顾长明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虎口处隐隐作痛,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麻。
刚才两人交手的一瞬,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只手。
而是一头从尸山血海里冲出来的妖兽。
“筑基?”
有人失声道。
“谢临也筑基了?”
“他不是在万妖窟里被困三年吗?”
“难道他真的在里面修炼了三年?”
白脸执事站在一旁,捂着肿起的脸,忽然觉得那一巴掌似乎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。
一个筑基修士要是真想杀他,他现在已经不可能站着。
顾长明缓缓放下右手,“原来这就是你敢回宗的底气。”
谢临没有回答,只低头检查了一下留影石。
确认没有损伤,这才重新放回皮囊。
“顾师弟。”
“你抢证据的样子,比当年拿镇妖玉时还着急。”
顾长明眼神冰冷。
腰间长剑轻轻震动,已经有了出鞘的迹象。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钟声从内门方向传来。
咚——
钟声落下,一股沉重威压从天空笼罩广场。
顾长明腰间刚刚出鞘半寸的长剑,重新落回剑鞘。
所有弟子同时抬头。
一名黑袍老人从空中缓缓落下。
老人身材消瘦,面容古板,腰间悬着一块刻有“执法”二字的铁牌。
看见他,顾长明脸色微变。
白脸执事和周围弟子纷纷行礼。
“见过严长老。”
来人正是执法堂长老严鹤松。
严鹤松落在两人中间,目光先扫过地上的断尺和翻倒桌案,最后停在谢临身上。
“护山大阵方才显示,一枚注销了宗籍的弟子魂印重新激活。。”
“是你?”
谢临取出身份牌。
“谢临,见过严长老。”
严鹤松没有回应他的行礼。
他接过身份牌,仔细检查片刻,又将一缕灵力注入其中。
身份牌立即浮现出谢临的姓名、年龄以及当年的入门记录。
“身份无误。”
严鹤松将玉牌还给谢临。
“你确实是谢临。”
白脸执事忍不住道:“严长老,就算他身份是真的,他也是宗门已经定罪的叛徒。此人刚才不仅擅闯大典,还毁坏戒尺,动手伤我……”
严鹤松看了一眼他肿起的脸。
“你为什么对山下百姓使用戒尺?”
白脸执事声音一滞。
“她污蔑顾真传。”
“她入门了?”
“还……还没有。”
“既未入门,便不归宗门戒律管辖。”
严鹤松面无表情。
“身为收徒执事,越权用刑,待大典结束,自己去戒律房领十杖。”
白脸执事脸色发白。
“可是谢临打我……”
“你若没有先动戒尺,他为何打你?”
白脸执事张了张嘴,不敢再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严鹤松转向谢临,“即使事出有因,擅伤宗门执事仍有过错。三日后旧案重审,一并处置。”
“可以。”谢临答应得很干脆。
严鹤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“三年前,你被判盗取镇妖玉,临阵脱逃,致使同门身陷妖潮。如今既然活着回来,按照宗规,确实有权要求重审。”
“你说有新证据?”
谢临取出留影石。
严鹤松接过之后,先检查表面编号,又用灵力探入其中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。
“确实是三年前万妖窟试炼所用的丙字十九号留影石。”
人群再次哗然。
顾长明神色不变,“严长老,这块留影石残缺严重,只剩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,不能证明什么。”
“能不能证明,不由你我现在决定。”严鹤松说道,“执法堂会请炼器堂修复留影石,再重新调查当年所有证词。”
“可是今日是我的真传册封……”
“暂缓。”严鹤松只说了两个字。
顾长明脸色终于变了,“严长老!”
“你的真传资格,来自三年前万妖窟救援之功。”严鹤松看着他。
“如今功勋出现疑点,册封自然暂缓。”
“待旧案查清,若你无过,宗门自会补办大典。”
周围众人看向顾长明。
一个时辰前,他还是即将册封的宗门真传。
如今谢临刚刚回来,册封便被直接暂停。
虽然尚未定罪,但对于顾长明而言,已经是极大的难堪。
谢临看着他,“别急,只是暂缓。”
顾长明没有理他。
他向严鹤松行了一礼,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从容。
“弟子愿意接受调查。”
“只是谢临失踪三年,来历不明,身上又带着浓重妖气。为防意外,是否应该先关入执法堂?”
谢小满立即紧张起来。
严鹤松也看向谢临。
谢临身上的确没有普通修士的气息。
但刚才那一掌,足以证明他的实力已经达到筑基境。
“我可以留在宗门,配合调查。”谢临说道,“不过,我不住执法堂。”
“你是待审罪人。”
“我也是当年的内门首席。”谢临拿起身份牌,“在重审结果出来之前,我申请以听风院作为临时住处。严长老若不放心,可以在身份牌上留下法印。三日之内,我若试图下山,护山大阵会立即示警。”
严鹤松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
“这三日,你不得离开宗门。”
“留影石暂由执法堂保管,三日后公开重审。”
谢临看了一眼严鹤松手中的留影石,“我要在上面留下封印。”
严鹤松皱眉,“你不相信执法堂?”
“丙字十九号留影石,三年前已经遗失过一次。”谢临说道,“我不想它再遗失第二次。”
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。
顾长明身后几名弟子却同时变了脸色。
严鹤松没有发怒,反而将留影石递回。
“可以。”
谢临当着众人的面,在留影石上滴下一滴鲜血。
一道简单的血色纹路将石头包裹起来。
封印不强,任何筑基修士都能破开。
但只要有人破坏,谢临便能立即察觉。
严鹤松收起留影石。
“三日后,执法堂重审。”
“在此之前,任何人不得私下动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谢小满却小声问道:“严长老,那我呢?”
严鹤松停下脚步。
“你通过灵根测试,拥有拜入青云宗的资格。”
“选择哪座山峰,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白脸执事脸色更加难看。
这意味着,他刚才提出的断亲条件没有任何作用。
谢小满看向顾长明。
“我不拜他。”
她又看了看刚才邀请她的白脸执事。
“也不去青霞峰。”
白脸执事差点气得吐血。
谢临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那你想去哪儿?”
谢小满抓住他的衣袖。
“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谢临低头看着她。
三年前,他最大的心愿是成为青云宗真传,为妹妹求一部适合修炼的功法。
三年后,他对真传之位已经没了多少兴趣。
谢小满却自己走到了青云宗。
“好。”
谢临说道。
“先跟我回去。”
两人向广场外走去。
围观人群主动让开道路。
这一次,投向谢临的目光已经没有多少鄙夷。
更多的是惊疑和好奇。
一个被宗门认定死亡的叛徒,活着从万妖窟走了出来。
不仅展现出不弱于筑基修士的实力,还带回了足以动摇顾长明功勋的证据。
三日后的执法堂重审,恐怕不会平静。
谢临走到广场边缘时,一名站在顾长明身后的年轻弟子忽然与他擦肩而过。
那人脸色苍白,左边眉角有一道很深的旧伤。
谢临认得他。
周石。
三年前万妖窟试炼中,被谢临送出妖门的二十七人之一。
功勋碑上写着,周石在试炼后伤及神魂,已经离开宗门回乡休养。
可他不仅还在青云宗,甚至成了顾长明身边的弟子。
两人擦肩的一瞬,周石手指微动。
一团揉皱的纸落进谢临袖中。
整个过程极快。
顾长明正与严鹤松说话,并未注意。
谢临没有回头。
直到带着谢小满离开外门广场,他才展开纸团。
纸上只有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“不要相信他们。”
“当年你送出来的二十七人,活着的只剩七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