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最后一个“个”字甚至只写了一半,像是周石担心被人发现,匆忙塞给他的。
“写了什么?”
谢小满凑过来。
谢临手指一捻,将纸条收进袖中。
“有人约我吃饭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谢小满瞪着他。
“那你还说?”
“怕你担心。”
“你这么说,我更担心了。”
谢临看了妹妹一眼。
三年不见,这丫头不像小时候那么好骗了。
“是三年前一起参加试炼的人。”谢临没有继续隐瞒,“他说,当年从万妖窟出来的二十七个人,大部分已经死了。”
谢小满脸上的气恼消失了,“功勋碑上不是说,他们都被顾长明救出来了吗?”
“救出来,不等于能一直活着。”
“是顾长明杀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临说道,“也可能这张纸条本身就是陷阱。”
周石三年前是炼气五层。
性格有些沉闷,却不是一个胆小的人。
当时妖门已经开始关闭。
周石右腿受伤,是最后几个还没有脱险的弟子之一。
谢临记得很清楚。
妖兽扑到身后时,他抓住周石的衣领,将人强行扔出了妖门。
周石摔在门外,却没有逃走,反而拖着受伤的右腿重新爬回来,趴在地上伸手抓向谢临,想把他一起拉出去。
可妖门已经只剩下一道缝隙。
谢临将周石的手推了出去,自己转身挡住扑来的妖兽。
石门在两人之间彻底闭合。
这样一个人,如今却站在顾长明身后。
三年里发生了什么,仅凭一张纸条还无法确定。
“你准备去找他?”谢小满问。
“先不急。”谢临看了看天色,“先找地方住。”
“你在青云宗还有住处?”
“有。”
“他们不是把你逐出宗门了吗?”
谢临晃了晃手中的身份牌。“这东西还能用。”
两人离开外门广场,沿着山道向内门走去。
一路上,不断有人认出谢临。
一些年纪较轻的弟子只远远看着,不敢靠近。几名曾经见过谢临的老弟子,则站在路边,神情复杂。
有人似乎想过来打招呼。
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低下头,装作没有看见。
谢临并不在意。
三年前,他是内门首席。
每天从住处走到演武场,短短一段路,至少要停下来十几次。
有人请教剑法,有人求他代为炼丹,也有人什么事都没有,只想跟他说上几句话。
现在倒是清静。
“他们以前都认识你?”谢小满问。
“大部分认识。”
“为什么不过来?”
“可能怕我是妖怪。”
谢小满立即挽住他的手臂,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当然不怕。”谢临低头看了一眼,“小时候看见毛毛虫都敢往我被子里放,胆子一直很大。”
谢小满脸色一红。
“那是二牛放的。”
“二牛看见毛毛虫会哭。”
“他现在不哭了。”
“你后来还放过?”
“没有。”谢小满回答得很快。
谢临笑了笑,没有继续追问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
谢小满忍不住看向他身上那件灰色兽皮。
“哥,你这三年真的一直在万妖窟里?”
“嗯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妖兽。”
“除了妖兽呢?”
“还是妖兽。”
“你每天吃什么?”
谢临想了想。“前半年吃带来的干粮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妖兽吃什么,我就吃什么。”
谢小满脚步一顿。“生的?”
“后来一段时间,生火也来得及。”
她看着谢临脸上的伤疤,忽然不说话了。
谢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万妖窟里很黑吗?”
“挺黑的。”
“你一个人怕不怕?”
谢临沉默了一下,“里面的妖兽比较怕我。”
谢小满愣了愣。
反应过来以后,终于笑了一声。
谢临也笑。
有些事情,他暂时不准备告诉妹妹。
例如万妖窟深处那座堆满人骨的祭坛。
又例如他在祭坛上找到的那部功法。那部功法没有名字,只有一种作用。炼化妖血,强化肉身。
三年来,谢临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妖兽。
最初是一只受伤的狼妖。
后来是毒蛛、妖虎、黑水巨蟒。
再后来,连那些盘踞万妖窟数百年的筑基大妖,看见他也会主动绕路。
普通修士筑基,需要将天地灵气汇入丹田,凝成灵台。
谢临没有那么好的条件。
万妖窟里灵气稀薄,遍地都是妖气。
所以他只能把每一头妖兽的血肉和妖丹,都炼进自己身体里。
顾长明感受不到他的灵力很正常。
因为他如今最强的,从来不是灵力。
“到了。”
谢临停下脚步。
前方是一座种满青竹的小院。
院门不大,门前铺着一条碎石路。两侧竹林经过精心修剪,比三年前茂盛不少。
谢临抬头看向门上的匾额。
原本的“听风院”三个字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块崭新的牌匾。
“杜宅。”谢小满念了出来,“这不是你的住处吗?”
“以前是。”
院门口站着两名杂役弟子。
其中一人见谢临靠近,立即伸手阻拦。
“站住,这里是杜师兄的住所。”
“哪位杜师兄?”
“内门杜衡师兄。”
谢临想了想。
有些耳熟。
三年前顾长明身后,似乎经常跟着一个名叫杜衡的弟子。
“这里以前叫听风院。”
谢临说道。
两名杂役对视一眼。
年纪稍长的那人像是认出了他,脸色逐渐变得古怪。
“你……你是谢临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今天很多人问过这句话。”谢临说道,“我不想再解释一遍。”
他取出身份牌。
“执法堂严长老准许我在旧案重审之前,返回原来的住处。”
年长杂役有些为难。
“可这座院子三年前就已经赏给杜师兄了。”
“谁赏的?”
“顾真传。”
谢临点了点头。“他拿我的院子做人情?”
年长杂役不敢说话。
谢临走上台阶,将身份牌贴在院门旁的一块青石上。
青石最初没有反应。
片刻后,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其中亮起。
院门上那些后来添加的禁制随之熄灭。
紧接着,整片竹林都轻轻摇动起来。
埋在地下三年的阵法重新运转。
咔。
紧闭的院门自行打开。
一道青光从门内落在谢临身上,像是在迎接久未归家的主人。
两个杂役彻底愣住了。
这座院子的阵法,始终保留着谢临的气息。
三年来,杜衡虽然住在里面,却只能在原有阵法之外重新布置禁制,从来没有真正掌控过这座院子。
“你们在这里做事?”谢临问。
“是。”
“先出去。”
两名杂役不敢阻拦,匆忙收拾东西离开。
谢临带着谢小满走进院子。
院内布局并没有太大变化。
左边是书房,右边是修炼室,中间还有一棵谢临入门时亲手种下的枣树。
只是院子里多了不少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兵器架上摆满长剑。
墙边堆着几箱尚未开封的丹药。
正房门口还趴着一条养得油光水滑的黑狗。
黑狗抬头看见陌生人,立即呲牙。
谢临看了它一眼。
黑狗身体一僵,夹着尾巴钻进桌子底下,再也不敢出声。
“它怎么怕你?”谢小满好奇道。
“可能我比较凶。”
“你以前在家养的鸡也怕你。”
“因为你偷吃鸡蛋,然后告诉它们是我吃的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几只鸡告诉我的。”
谢小满又瞪了他一眼。
兄妹二人说话间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“谁敢闯我的住处?”
一名紫衣青年带着几名内门弟子快步走来。
他显然刚从外门广场得到消息,脸色十分难看。
看见站在院中的谢临,紫衣青年脚步一顿。
“你真没死?”
谢临认出了他。
杜衡。
三年前炼气七层,在内门大比上曾经败给谢临。
当时杜衡只撑了三招。
“看来你也认识我。”谢临说道,“认识便省事了。”
他指了指院子里的东西。
“把你的东西搬走。”
杜衡脸色一沉。
“这里三年前就已经归我。”
“谁给你的?”
“顾师兄。”
“身份牌呢?”
杜衡没有回答。
青云宗的住所与弟子身份牌绑定。
如果宗门正式将听风院交给杜衡,院中阵法自然会承认他的身份。
可直到现在,整座院子的阵法依然认谢临为主。
这已经说明,所谓赏赐只是顾长明私下决定,根本没有经过宗门正式登记。
“严长老说,我可以返回原来的住处。”谢临说道,“你若不服,可以去执法堂找他。”
杜衡盯着谢临。
他已经听说了外门广场上发生的事。
顾长明与谢临交手,竟然后退三步。
杜衡只有炼气九层,自然不会蠢到主动出手。
可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搬出去,同样难以接受。
“就算阵法还认你的身份,这三年也是我在维护院子。”
杜衡指着院内几箱东西。
“我在这里投入的灵石和药材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你一句话便想让我走?”
谢临看了一眼院子。
“屋顶漏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西边墙角长了草,修炼室的聚灵阵也坏了两处。”
谢临说道。
“你口中的维护,就是让这院子变成放东西的仓库?”
周围几名弟子神情尴尬。
杜衡脸色铁青。
“你不要欺人太甚。”
谢临没有跟他争辩。
他抬起右手,在身份牌上轻轻一按。
整座听风院骤然震动。
摆在院内的长剑、丹药箱、桌椅和被褥同时浮空。
杜衡带来的所有东西,被阵法青光包裹,越过院墙,整整齐齐地堆在门外。
躲在桌子下面的黑狗也被一团青光托起。
黑狗在半空中挣扎几下,稳稳落在杜衡脚边。
只剩下一件东西没有被扔出去。
院中兵器架最下方,压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剑。
那是谢临三年前练习御剑时用过的第一柄铁剑。
杜衡大概嫌它碍事,拿来垫了兵器架。
谢临走过去,拔出旧剑。
剑身已经生锈,剑刃上还有几个缺口。
他用袖子擦去表面灰尘,将剑放回原来悬挂的位置。
“院子里属于你的东西,都在外面。”谢临看向杜衡,“还有问题吗?”
杜衡脸色涨红。
他很想说有。
可看着重新亮起的院中阵法,又想到顾长明都没能从谢临手里讨到便宜,最终还是没敢出手。
“你别得意。”
杜衡咬牙道。
“三日后旧案重审,你若还是叛徒,这座院子依然留不住。”
“那就三日后再来。”谢临说道,“现在把门带上。”
杜衡站了片刻,转身就走。
谢临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杜衡。”
杜衡回头。
“这三年住我的院子,租金先记着。”
“等旧案查清,我会去找你算。”
杜衡脚步一个踉跄,走得更快了。
谢小满看着门外堆成小山的东西。
“那些丹药也全是他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留下几箱抵租金?”
谢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,“你以前不是说,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?而且那些丹药也只适合凡人,不值钱的。”
“他都住你院子三年了。”谢小满理直气壮,“最多算用丹药付房钱,凡人吃的丹药也是丹药。”
谢临认真想了想。“有道理。”
门外还没走远的杜衡听见这句话,连忙加快速度,亲自抱走两只丹药箱。
直到所有人离开,听风院才彻底安静下来。
谢临关上院门,重新启动阵法。
“东边的房间归你。”他说道,“里面被褥要换,柜子里应该还有几件旧衣服。今晚先凑合住,明天我带你去领内门弟子的东西。”
谢小满却没有动,“你呢?”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找写纸条的人?”
谢临点头。
“不是说可能是陷阱吗?”
“所以要先确认。”
谢小满显然不放心。
谢临正要开口,忽然抬头看向院墙外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来了。”
“我没听见脚步。”
“他没有走路。”
谢临说道。
“藏在树上。”
三年万妖窟生涯,带给他的不只是力量。在没有光的地底,眼睛的作用极其有限。谢临必须从呼吸、心跳以及空气里的气味,判断妖兽藏在什么地方。
院墙外那人隐藏得很好,没有释放灵力,可他的心跳太快了。
谢临伸手捡起地上一枚枣核,屈指弹出。
咻!
枣核穿过竹叶。
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哼。
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树上坠落。
谢临已经越过院墙,一把抓住那人衣领,将他带回院中。
砰。
黑衣人被扔在地上。
谢小满吓了一跳,随后认出对方身上的衣服。
“是青云宗弟子?”
黑衣人穿着黑色夜行服,腰间还挂着宗门身份牌。
他落地之后没有反抗,反而用力咬向后槽牙。
谢临一把扣住他的下巴。
咔。
一颗藏着毒药的假牙落在地上。
谢临看着那颗假牙。
“青云宗什么时候开始训练死士了?”
黑衣人脸色惨白。
谢临在他身上搜了搜。
除了身份牌和一柄短刀,只找到一张写着几个名字的纸,以及一块黑色通行令。
通行令正面刻着“思过崖”,背面则写着两个字。
“转押。”
谢临展开那张纸。
上面一共有七个名字。
周石排在最下面。
其中六个名字后方都标记着关押位置。
只有周石的名字后面写着一行小字。
“留在顾长明身边,严密监视。”
排在第一位的人叫宋舟。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子时之前,送往黑水牢。”
谢临看了一眼天色。
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。
周石没有骗他。
当年被他送出万妖窟的二十七名同门,至少有七人没有离开宗门。
七名幸存者全在名单上。
周石暂时留在顾长明身边,宋舟却会在今晚被转移。
谢小满走到他身边。
“黑水牢是什么地方?”
“青云宗关押重犯的地方。”
“进去的人还能出来吗?”
“很难。”
谢临收起名单和通行令,执法堂宣布三日后重审。顾长明一方却在今日夜里转移证人。
这份名单来得太巧,多半是诱他前往思过崖的饵。可宋舟若真在今晚被转押,他不能拿一条人命去赌名单是假的
谢临低头看向地上的黑衣人。
“谁让你来监视我?”
黑衣人咬紧牙关,一言不发。
“没关系。”谢临封住他的丹田和四肢经脉,又以听风院阵法锁住柴房。除非有人从外部破阵,否则他不可能挣脱。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谢临把院中阵法的控制方法教给谢小满。
“我出去以后,不管谁来都不要开门。”
“严长老来了呢?”
“也不开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谢临披上那件灰色兽皮,拿起墙上生锈的旧剑。
“天亮之前。”
谢小满抓住他的衣角。
“你又要去救人?”
谢临停下脚步。
三年前,她也是这样抓着自己,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谢临转过身,将一块刻有护身阵法的玉佩放进她手中。
“放心。”
“这次不会是三年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入夜色。
远处的思过崖隐藏在云雾之中,只能看见几盏微弱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