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过崖位于青云宗北面。
这里终年不见阳光,山壁上生长着大片黑松。越往深处走,温度便越低,到了崖口附近,石缝中已经凝结出一层薄霜。
宗门弟子犯下过错,大多会被关在这里。罪行较轻的,面壁几日便能离开。罪行较重的,则会被关入山腹中的石牢。
至于思过崖最下面的黑水牢,据说已经十几年没有人活着走出来。
谢临沿着山道向上。
谢临把黑衣人的夜行衣套在身上,灰色兽皮则卷起绑在背后,脸上也蒙着黑布。
那名监视听风院的黑衣人,已经被他关在柴房。离开之前,谢临封住了对方的丹田和四肢经脉,又以听风院阵法锁住柴房。除非有人从外面破阵,否则一个炼气六层修士不可能挣脱,谢小满待在里面很安全。
山路尽头,一道石门横在前方。
两名守卫站在门外。
“什么人?”
谢临没有说话,只取出那块黑色通行令。
守卫接过令牌,翻看两遍。
“转押哪一个?”
“宋舟。”谢临压低声音。
两名守卫对视一眼。其中一人没有立即开门,反而向谢临身后看了看。
“怎么只有你一个?”
“其他人在后面。”
“杜师兄没有一起过来?”
谢临没有回答。
他藏在黑布下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。
石门后面有呼吸声。
一个。
三个。
五个。
一共十二个人。
其中两人的呼吸绵长沉稳,已经踏入筑基。其余十人分散在石门两侧,没有交谈,也没有移动。
不像普通守卫。
更像是在等人。
谢临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火油味。墙壁后方还藏着用来封锁退路的火符。只要他进入石门,两名筑基修士便会堵住出口,其余人启动阵法,将他困在里面。
看来顾长明并没有完全相信那名黑衣人能够瞒过他。监视是真,转押令也是真,可这条进入思过崖的路,同样是为他准备的陷阱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守卫皱眉道,“杜师兄在哪里?”
谢临忽然抬手指向山下,“来了。”
两名守卫下意识望去。
谢临手指连弹。
两枚细小石子破空飞出,准确击中二人后颈。
两名守卫连声音都没能发出,便软倒在地。
石门后方依然没有动静,显然,里面的人准备等谢临彻底进入陷阱之后再出手。
谢临将两名守卫拖进旁边的草丛,转身走向山崖。
思过崖三面都是峭壁。
想进入石牢,除了正面的石门,便只有一条负责倾倒废水的狭窄石道。
那条路位于山壁背面,终年被云雾遮挡。
普通弟子根本不知道。
谢临却知道。
三年前,他还是内门首席时,曾经奉命将几名犯错弟子送入思过崖。
其中一个不死心,试图从排水石道逃走,结果卡在半路。谢临花了两个时辰,才把人从石缝里拖出来。那人出来以后,非但没有感谢,反而抱怨谢临动作太慢。后来又被加罚了半个月。
谢临来到崖边,向下看了一眼。
山壁近乎垂直,夜色中只能看见翻涌的云雾,他没有犹豫,翻身跃下,手指落在山壁上,直接抓进坚硬岩石。
三年炼化妖血,谢临如今的身体早已与普通修士不同。
他不需要御剑,也不需要施展轻身法术,仅凭双手,便能在陡峭山壁上快速移动。
下降数十丈后,一条隐藏在藤蔓后的裂缝出现在眼前。
谢临拨开藤蔓,侧身进入。
石道内恶臭扑鼻。
脚下都是从牢中排出的污水。
谢临屏住呼吸,沿着狭窄通道向前。
走出不到百步,他忽然停下。
除了污水流动的声音,前方还传来车轮碾过石面的动静。
“快一点。”
“外面已经准备好了,只要把人送到崖底,黑水牢自然会有人接手。”
“他现在还清醒吗?”
“醒不醒有什么区别?吃了三年散魂丹,连自己叫什么都未必记得。”
两个男人的交谈声从通道尽头传来。
“听说谢临真的回来了?”
“活着回来了又如何?顾师兄和上面已经安排妥当。”
“可他手里有留影石。”
“所以才要今晚把这些人转走。”
“等三日后执法堂重审,连一个证人都找不到。只凭半句声音,他能证明什么?”
“也是。”
两人推着木车越走越近。
木车上似乎还躺着一个人。
谢临后退半步,将自己藏进石壁凹陷处。
片刻后,两名青云宗弟子推着木车从转角出现。
左边那人身材矮胖,炼气九层。
右边那人穿着内门执事的灰色长袍,气息已经达到筑基初期。
木车上躺着一名瘦得脱形的男人。
男人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,头发凌乱地盖住面孔。身上衣服破烂不堪,只在衣领位置还能看见一小块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标记。
宋舟。
三年前万妖窟试炼弟子之一。
也是除了谢临之外,最清楚当时情况的人。
木车经过石壁时,谢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“谁?”
灰衣执事反应极快。
看见黑衣人,他先是一惊,随后注意到对方手中的通行令。
“自己人?”
谢临点头。
灰衣执事稍稍放松。
“正门那边怎么样了?”
“人还没到。”
“继续等。杜师兄交代过,只要谢临进入石门,立即启动阵法,不能让他活着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谢临走到木车旁,看了一眼宋舟。
“这个怎么办?”
“先送下去。”
灰衣执事说道。
“到了黑水牢,灌下最后一颗散魂丹。就算执法堂找到他,也只会找到一个什么都记不得的疯子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谢临点了点头。
灰衣执事忽然皱眉,“你的声音有些陌生。”
谢临伸手摘下黑色面巾,“可能三年没说话了。”
灰衣执事瞳孔骤缩。
“谢临!”
他立即后退,右手拍向腰间玉牌。
谢临动作更快。
生锈铁剑连剑带鞘飞出,重重撞在他的手腕上。
咔嚓。
玉牌落地。
灰衣执事手腕也随之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。旁边矮胖弟子转身就跑,谢临抬脚踢在木车下方。整辆木车横着滑出数丈,撞在矮胖弟子腿上。
砰!
矮胖弟子一头栽倒,谢临伸手接住从车上滚落的宋舟,将他放到墙边。
灰衣执事已经反应过来。
“找死!”
他左手结印,一柄飞剑从背后出鞘,直刺谢临胸口。
石道狭窄,双方相距不过数步,根本没有闪避空间。
谢临也没有躲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直接抓向飞剑。
“蠢货!”灰衣执事眼中露出喜色。修士飞剑灌注灵力,足以削金断石,以肉掌抓剑,与主动送死没有区别。
下一刻,飞剑落入谢临掌中,剑刃与皮肤摩擦,发出刺耳声响。
谢临五指合拢。
咔。
飞剑从中间折断。
灰衣执事脸上的喜色凝固了。
本命飞剑受损,他胸口一闷,当场吐出一口鲜血。
还没等他后退,谢临已经出现在面前。
“顾长明让你来的?”
一拳落下。
灰衣执事双臂交叉,想要抵挡。
砰!
骨裂声在石道中响起。
他整个人飞出十余丈,重重撞在山壁上。
石壁裂开大片蛛网般的纹路。
灰衣执事落地之后,挣扎两下,没能站起来。
矮胖弟子看得脸色惨白。
他顾不得被木车压住的双腿,手脚并用地向后爬。
谢临走到他面前。
“别杀我。”矮胖弟子连忙道:“我只是奉命行事,转押的命令是杜衡给的,埋伏也是上面安排的,和我没有关系!”
“思过崖里还有多少人?”
“十二……不,正门有十二个,牢中还有六个。”
“周石在哪里?”
“他是顾师兄身边的人,不关在这里。”
“名单上除周石外的另外五个呢?”
“都转走了。”
矮胖弟子说得很快。
“三个下午被带走,剩下两个在你上山以前也被转出了石牢。我只负责押送宋舟,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宋舟为什么最后才转移?”
“他好像知道万妖窟深处的事情,所以上面一直把他单独关押,不许我们杀他。”
谢临眼神微凝。“他们想问什么?”
矮胖弟子摇头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黑水牢由谁接手?”
“是……是青霞峰的人。”
谢临想到了白天那个逼谢小满签断亲书的白脸执事。
青霞峰。
顾长明。
还有那个始终藏在上面的指使者。
三者之间的联系,比表面看起来更深。
“你身上有散魂丹的解药吗?”
谢临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矮胖弟子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。
“这个只是暂时压制药力,算不上真正的解药。”
谢临接过瓷瓶。
“你比那位筑基执事聪明。”
矮胖弟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谢师兄,您看,我什么都说了……”
“所以不杀你。”
谢临一掌拍在他后颈,矮胖弟子眼前一黑,倒在地上。
谢临又检查了灰衣执事。
确认两人都失去反抗能力,他才回到宋舟身边。
宋舟仍然闭着眼睛。
呼吸微弱,脸色灰败。
谢临从瓷瓶里倒出一颗丹药,闻了闻,又用指甲刮下少许药粉,以自身妖血试过药性。
确认其中没有蚀骨毒和乱魂药力,他才将丹药捏碎,用水化开,一点点喂进宋舟嘴里。
片刻后,宋舟手指动了一下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艰难睁开眼睛。
目光最初十分涣散。
直到看清蹲在面前的人,眼睛才一点点睁大。
“谢……”
他的嗓子极其沙哑。
只是说出一个字,便剧烈咳嗽起来。
谢临扶住他,“是我。”
宋舟盯着他的脸。
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,似乎想确认眼前的人是真是假。
谢临没有躲。
宋舟手指碰到他脸上的伤疤。
温热。
是活人。
“你还活着……”宋舟眼眶迅速变红,“你真的还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谢临握住他的手,“回来晚了。”
宋舟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开始流泪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他们都说你拿走镇妖玉,自己逃了。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
“我告诉执法堂,镇妖玉一直放在妖门阵眼里,是顾长明亲手取走的。”
“你根本没有碰过镇妖玉。”
“也是你用我们的血稳住妖门,把我们一个个送了出去。”
“可他们不信。”
“后来赵玄岳把我们关起来,说我们中了妖毒,神志不清。”
宋舟说话断断续续。
谢临没有催促。
“其他人呢?”
宋舟闭上眼睛。
“死了。”
“有人不肯改口,第二天就死了。”
“有人吃了散魂丹,忘了万妖窟里的事情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还有人受不了折磨,答应替顾长明作证。可他们还是没有被放出去。”
“二十七个人……”
宋舟声音发颤。
“现在只剩我们七个。”
谢临沉默片刻。“周石说,你们被关在不同地方。”
“周石?”
宋舟猛然睁开眼睛。
“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
“他投靠了顾长明?”
“看起来是。”
“不是。”宋舟立即道,“周石没有投靠他们。他是故意的。”
“三年前,我们被关起来以后,是周石第一个服软。他答应改口,说愿意替顾长明作证,所以才被放出去。”
“可这些年,一直是他偷偷给我们送解药。”
谢临点了点头。
这与周石今日递给他纸条的行为对得上。
“赵玄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?”
宋舟脸上露出一丝恐惧,“他想知道万妖窟最深处有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舟摇头,“但他觉得我知道。”
“因为试炼开始前,我听见过他和顾长明说话。”
谢临目光一凝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宋舟嘴唇颤动:
“赵玄岳让顾长明进入万妖窟之后,想办法拿走镇妖玉。”
“还说妖门开启以后,他会亲自进入深处,取走一样东西。”
谢临慢慢站起身。
三年前封印崩溃,原来从来不是意外。
赵玄岳早就准备打开万妖窟。
那场试炼中的二十九名弟子,只是他们用来掩盖真正目的的棋子。
“他要取什么?”谢临问。
宋舟盯着他:
“他说,那东西被镇压在万妖窟最底层。”
“是一颗妖王的心脏。”
石道中安静下来。
谢临想起了自己在万妖窟深处见过的那座人骨祭坛。
祭坛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形状就像曾经放置过一颗心脏。
而他修炼的那部无名功法,正刻在祭坛后方的石壁上。
“谢临。”宋舟抓住他的手腕,说道: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
“赵玄岳三年前就已经是金丹修士。顾长明只是替他办事的人。”
“你手里的留影石根本扳不倒他们。”
“那二十个人白死了。”谢临低头看着宋舟。
“你们七个也差点死了。”
“我若不回来,谁替你们讨这个公道?”
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钟鸣。
守门弟子迟迟没有发出约定的传讯,正门方向的埋伏终于发现不对。
紧接着,杂乱脚步声从石道深处传来。
牢中守卫正在赶来。
谢临重新背起旧剑,将宋舟从地上抱起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走不了。”
“那就不用走。”谢临将宋舟背到身后,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宋舟看着绑在他背后的灰色兽皮。
“三年前,也是你背我出去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谢临沿着排水石道向山崖走去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三年前我没打过瘾。”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谢临却没有回头。
“这一次,谁敢追出来——”
“我就把谁扔下思过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