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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5 17:25:35

第二章:大儿媳?早死了二十年

林阿婆是被院子里的鸡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,墙上那张全家福已经暗下来了——太阳偏西了,屋子里的光变得昏黄。她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响,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睡觉忘了脱。褥子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窝,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的时候,腰上那根筋抽了一下。

“嘶……”她吸了口气,按着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
窗户外头有人喊:“阿婆!阿婆!”

是王婶的声音。林阿婆应了一声,拖着布鞋往外走。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顿了顿,又拐进灶房看了一眼——那六个空碗还在灶台上搁着,她伸手把它们摞起来,塞进碗柜底层,哐当一声。

开了院门,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站在外头。“睡醒了?我看你那院门没锁,以为你出去了。”

“困了,眯了一会儿。”林阿婆侧身让她进来,“你洗衣服怎么跑我这来了?”

“我家那口子把洗衣机弄坏了,我手洗的,懒得搭线,上你这院里晒晒。”王婶说着就往里走,熟门熟路地在院子里拉了两根绳子,开始抖衣服往上搭。动作利索,嘴上也没停,“你那些孩子呢?来了几个?”

林阿婆搬了那把竹椅重新坐到门口,没接话。

王婶扭头看了看她,又问:“老大来了没?你大儿子,那个叫什么来着……林建军?”

林阿婆手里攥着蒲扇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声音短促又干冷,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。“王秀兰,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?”

王婶的手顿了一下,举着一件湿衬衫没来得及往上挂。

“我家老大那个媳妇,”林阿婆把蒲扇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扇面上,脊背挺得很直,“死了二十年了。”

她说话的口气很轻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老大那媳妇叫秀娥,当年是隔壁镇子上的,我俩托了五六个媒人才说成的亲。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闺女,闺女没满周岁就没了,秀娥也跟着没了。”

王婶张了张嘴:“那年……是那年发大水?”

“不是水。”林阿婆摇摇头,“是难产。第二次怀上的时候胎位不正,镇上卫生院的大夫说赶紧去县里,老大舍不得花钱,拖了两天。等到秀娥开始流血了才往县里送,半路上人就没了。”

王婶把手里的衬衫放下来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老大把他媳妇和闺女埋在后山坡上,那块地还是我拿半亩好田跟人家换的。”林阿婆说着抬起手,指了指村子北边的方向,“就在那棵大槐树底下,你上山砍柴能看见。两座坟,一大一小。”

她说完停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:“二十年来,他一次都没去上过坟。”
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着晾衣绳上湿衣服的声音,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

王婶不说话了。她把那件湿衬衫挂在绳子上,又拿了下一件,两只手在拧衣服的时候格外用力,像是要找点事做。

林阿婆坐在门口,目光越过院子外头那排杨树,看着远处的山坡。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发红,大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他爹走的时候他才十三,底下还有五个弟弟妹妹。那年冬天冷得不行,家里柴火不够烧,他自己上山砍柴,砍到手全是血口子回来,没说一个疼字。”她说着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,“我就想,这孩子心硬,以后能扛事。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她低下头,拿蒲扇轻轻拍着自己的膝盖,“人长大了,心就野了。秀娥死那阵子他瘦了一大圈,我看着也心疼,还劝他想开点。后来他慢慢好了,我就催他再找,他嘴上应着,一直没找。我以为他是放不下秀娥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结果前两年我才知道,他不找是因为嫌村里姑娘土,嫌我没本事给他找个城里的。”林阿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,不算笑,“所以你说他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他娘过寿?”

王婶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,搓了搓手上的水,走到林阿婆旁边蹲下来。“阿婆,孩子们忙,兴许是晚了。要不打个电话问问?”

“打什么电话。”林阿婆摆摆手,“早上打了三个,老大的没接,老二的关机,老三的说在路上了。老四老五没接,老六那口子接的,说孩子闹着看电视,不来了。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女。”她把蒲扇摇了两下,又搁下了。“行了王秀兰,你衣服晒完就回去做饭吧。我这没事。”

“你还没吃午饭?”

“吃了。喝了一碗汤。”

王婶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:“阿婆,那桌菜怎么办?”

林阿婆没回头,声音从竹椅那边传来:“凉了就倒了喂鸡。鸡吃了也是吃了,比喂给人强。”

院门吱呀一声关上,王婶走了。

林阿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太阳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地上,瘦瘦长长的一条。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——干枯,粗糙,指节大得像核桃。这双手抱大了六个孩子,抱大了四个孙子孙女,现在连抱个碗都在抖。

她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坡。大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,哗哗地响。

“秀娥啊。”她忽然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“你要是还在,今天该有五十了吧。”

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。没有人回答她,只有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吹得翻卷起来,水珠甩在她脸上,凉凉的。

她没抬手去擦。

院门又响了,这次是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
林阿婆转头一看——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,黑瘦黑瘦的,穿着件大了两号的花褂子,怀里抱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。她跑得满头是汗,脸上两团红扑扑的。

“外婆!”

林阿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了。

“招娣?你怎么一个人来了?”

小姑娘蹬蹬蹬跑进来,把饼干盒塞到她怀里:“我妈说今天外婆过寿,让我来送鸡蛋。我妈在家哄妹妹睡觉呢,我自己坐三轮车来的!”

林阿婆低头打开那个铁皮盒子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鸡蛋,每个都用草纸包着。最上面还压着一张字条,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——是她二女儿的笔迹。

“妈,鸡蛋是自家鸡下的,你别嫌少。招娣到了给你磕头,我今天实在走不开。”

林阿婆看了半天,把字条叠好塞进口袋里。

“外婆,”招娣仰着脸看她,“今天是你生日吗?那我给你唱个歌吧。”

小姑娘清了清嗓子,张嘴就唱,是幼儿园里学的那种儿歌。跑调跑得厉害,但她唱得认真,两只手还比划着动作。

林阿婆坐在竹椅上,怀里抱着那盒鸡蛋,听招娣唱完了一整首歌。太阳落山了,天边的云从红变成了灰。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,和招娣的小影子叠在一起,融成一团。

唱完歌,招娣忽然说:“外婆,你眼睛怎么红了?谁欺负你了?”

林阿婆眨了两下眼,把手从眼角拿开,低头看了看小姑娘。

“没人欺负外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涩,“是风吹的。”

(第二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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