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二女儿的电话，第三次离婚
招娣在院子里玩了半个钟头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，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，又画了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太阳。林阿婆坐在旁边看着她，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小姑娘快要滑下去的褂子领口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村口那辆三轮车的喇叭响了两声。招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：“外婆，接我的车来了，我该回去了。”
林阿婆把那盒鸡蛋抱进灶房，又拿了两块她早上烙的饼，用油纸包了塞进招娣怀里。“回去给你妈，让她别光顾着哭，饭得吃。”
招娣懵懵地点点头，抱着饼跑了。跑到院门口又回头：“外婆，祝你长命百岁！”
林阿婆笑了：“外婆都九十了，再长命就成老妖精了。”
小姑娘咯咯笑着跑上三轮车，车斗颠了两下，突突突地开走了。林阿婆站在院门口目送她，直到三轮车拐过村口的弯道看不见了，才转身回去。
灶房里那锅鸡汤又凉了。她把锅端下来放在案板上，想了想，又没倒。盖上盖子搁着，明早热热还能喝。
正弯腰洗锅的时候，里屋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那台电话是红色的，塑料壳子，按键都磨白了。大儿子几年前装上的，说是方便联系，装完一年到头也不打几个。林阿婆擦了擦手走过去，拿起听筒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很吵，有汽车喇叭声，有人嚷嚷叫卖的声音，听起来是在镇上。然后她听见了二女儿的声音，哑哑的，像是在什么地方蹲着打的：“妈……”
林阿婆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：“老二？你到了？在哪儿呢？”
“我，我在镇上车站呢。”二女儿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吸了吸鼻子，“妈，我今天……可能过不去了。”
林阿婆没接话。她听得出来，二女儿在哭。那种压着嗓子不敢出声的哭法，她太熟悉了——当年二女儿第一次离婚，第二次离婚，都是这个动静。连气都喘不匀，话是一截一截往外蹦的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事，就是……”二女儿的呼吸声又重又乱，“就是有点不舒服，我改天回去看你……”
“林玉兰。”林阿婆喊了她的大名，“你给我说实话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像是堤坝塌了一样，二女儿的声音一下子全泄出来了——哭得不成调子，混着车站的嘈杂声，断断续续的：“妈，他跟我签了……签了离婚协议了，第三次了妈，这是第三次了，我是不是真的不配有人要……”
“他什么时候跟你签的？”
“今天……今天早上，他说他去上班，结果是去办手续……他找了律师，他什么都准备好了，我连他什么时候找的律师都不知道……”二女儿哭得打嗝，“他把家里钥匙都换了，我回去开不开门，东西都还在里头，我连件换洗衣服都拿不出来……”
林阿婆的左手攥着电话线，指节发白。“你现在人呢？”
“我在车站门口蹲着呢……妈，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，我就活该一个人……”二女儿的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带着一种让她心口发紧的恍惚，“妈，你说我要是不活了，是不是就痛快了……”
林阿婆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，但她的声音稳稳的，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：“林玉兰，你要死死远点，别脏了我的寿宴。”
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“你听见没有？”林阿婆又重复了一遍，“今天是老娘九十大寿，一桌子菜还摆着呢，你要是敢今天死，我明儿就把你从祖坟里除名，你爹在地下都得骂你是窝囊废。”
二女儿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被呛住了。
“哭完了没有？”林阿婆问，“哭完了就去车站旁边的面馆吃碗热面，我上次去镇上你带我吃过那家，牛肉面加俩荷包蛋。吃完了别回那个家了，直接坐车回来，家里地方够住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二女儿抽鼻子的声音：“妈……”
“别叫妈了，叫妈也不管用。你现在就给我站起来，进面馆，点面吃。吃完打电话给我，我让你大哥去车站接你。”林阿婆说完，顿了一下，“听清楚没有？”
“……听清楚了。”
“挂了。”
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，咔哒一声。
然后她站在原地没动。
灶房里的灯没开，只有堂屋这盏小灯泡亮着，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的手还搁在那台红色电话机上，五指张开按着。
林阿婆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那只右手在发抖。从指尖到手背，像是筛糠一样抖。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围裙兜里，使劲攥着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。
站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慢转身走回灶房。锅里还剩下半锅凉鸡汤，她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汤已经腥了，但她咽下去了。
她搁下勺子，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坐下来。凳子太矮了，她坐下之后膝盖顶着下巴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。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，她把双手伸过去烤着，手还是抖。
“第三次了。”她对着灶膛里那点暗红色的余烬说，声音很低，“我闺女让人甩了三次了。”
灰烬噼啪响了一声，没别的声音。
她坐了很久，久到天彻底黑了。院子里的鸡已经自己钻进笼子里睡了，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。她终于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把那锅凉鸡汤端下来，倒进搪瓷盆里盖上，又刷了锅。
锅刷到一半，里屋电话又响了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接。
“妈，”二女儿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旁边还有面馆里吵吵嚷嚷的人声，“我吃上面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阿婆说，嗓子有点紧，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，“把汤也喝了，一滴不许剩。那家面馆的汤是牛骨头熬的，补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挂了吧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嗯？”
二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面馆的嘈杂声隔着一根电话线传过来，有人喊老板再来一碟咸菜，有小孩在哭。然后她听见二女儿说：“对不起，今天是你生日。”
林阿婆握着听筒，眼睛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。照片上二女儿扎着俩小辫，歪着头笑，门牙缺了一颗。六岁那年掉的，掉了之后笑了好几天，说长大了要当新娘子。
“过什么生日。”她对着电话说，声音平平的，“挂了吧，吃完早点回来。”
她把电话挂了。
这次她的手没有抖。她把电话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摆正了，然后走回灶房继续刷锅。
锅刷完了，她把六个空碗从碗柜里又拿了出来，洗了一遍，擦干，重新放回去。放的时候她数了数——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四个，五个，六个。
六个碗，一个不少。
但到今天晚上，大概只能等回来一个。
林阿婆关上碗柜的门，掸了掸围裙上的灰，端着那盆凉鸡汤往院子里走。月亮出来了，又大又圆，把整个院子照得白亮亮的。她把鸡汤泼在墙根底下的土里，鸡明天会来啄。
然后她站在月亮底下，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旁边有颗星，挺亮的。
“今天是我九十岁。”她对着那颗星说。
星星闪了一下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