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四女儿带着一个陌生女娃来了
天快亮的时候林阿婆才合了一会儿眼，但没睡熟。鸡叫第一遍她就醒了，睁着眼盯着堂屋的天花板，听见里屋三女儿的呼吸声还算平稳，才慢慢坐起来。
躺椅吱呀一声响，她抬手揉了揉后腰，昨夜没睡好，那根老腰硬得像块门板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生火，想着熬一锅稀粥，三女儿昨儿晚上只喝了碗汤，半夜里肚子肯定咕咕叫。米刚下锅，院门就被人拍响了——不是敲，是拍，巴掌啪啪地扇在木门上，夹着一个小孩的哭声。
林阿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。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开门闩，门一开，四女儿林玉秀就直直地杵在门口，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。小姑娘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，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，袖子长出一截，两只小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指尖。
小姑娘哭得脸都花了，嗓子已经哑了，听起来是哭了很久的。
“妈。”四女儿喊了一声，脸色很疲惫，眼睛底下两道青黑，“我实在没办法了，你先帮我带一下。”
林阿婆愣了一下，低头去看她怀里那个小姑娘。小姑娘也正好抬起头来看她，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，嘴角往下撇着，怯怯地张口喊了一声：“外婆……”
林阿婆的脑袋里嗡地一声。
她认出来了。这张小脸，去年过年的时候见过一次，五女儿林玉梅抱着回娘家，说是二闺女，刚过完周岁生日。那时候还裹在襁褓里，白白胖胖的一团，五女儿说婆家嫌又是女儿不给办满月酒，她自个儿买了个小蛋糕偷偷给孩子过的。
这才过了多久？两年不到吧。怎么就长这么大了？
“这是……”林阿婆把四女儿往屋里拉，压着嗓子问，“这是老五家的二妮？怎么在你这儿？”
四女儿把孩子往地上一放，小姑娘两只脚踩着地就不肯动了，抱着四女儿的腿不撒手，脸藏在她大腿后面。四女儿弯下腰推了推她：“招娣——不，不对，二妮，这是外婆，你叫外婆。”
小姑娘把脸探出来又缩回去，小声地又叫了一次：“外婆。”
林阿婆蹲下来了。她蹲得很慢，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，但她没在意。她伸出手把小姑娘从四女儿腿后面轻轻拽出来，小姑娘身子软软的，没有抗拒，但两只手还攥着四女儿的裤腿。
“二妮，”林阿婆拿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鼻涕，“你妈呢？”
小姑娘的嘴一瘪，眼泪又涌出来了。“妈妈……妈妈不要我了……”
她没哭出声，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滚，砸在林阿婆的手背上，凉的。
林阿婆抬头看四女儿。“怎么回事？你给我说清楚。”
四女儿把院门关上，又往里看了看，确定院子里没别人，才蹲下来。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，蹲在那儿缩成一团，声音也是闷的：“老五婆家不是一直想要儿子吗，老二又是闺女，她婆家那边就逼她把孩子送人。老五不干，跟他们吵了好几架，她男人前些天把家里东西都砸了，说不送就离婚，让她净身出户。”
林阿婆的眉头皱成了一道深沟。“她男人砸东西？”
“砸得厉害，锅碗瓢盆没剩几件好的。”四女儿搓了搓脸，“老五没办法，前天半夜抱着二妮跑来我家，跪在我门口哭，说姐你先帮我带两天，我想到办法就来接。结果昨天她一回去，她婆家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了，我打电话过去她公公接的，说你别多管闲事，孩子不送人也行，你们家给两万块钱就留着。”
“两万？”
“对，两万，说是超生罚款加养育费。他们家现在就等着拿这个钱呢，拿不到就把孩子送走，隔壁县有户人家出八千块钱要买。”
小姑娘不知道大人说的什么，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对。她松开四女儿的裤腿，往后退了两步，站到了林阿婆身边，小手慢慢伸过来，攥住了林阿婆围裙的边角。攥得很轻，像是怕弄疼了那件旧围裙一样。
林阿婆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仰着小脸看她，不哭了，但眼眶还是红的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想叫她又不敢叫。
“老五现在人呢？”林阿婆问。
“被她婆家锁在屋里头呢，手机也被收了。我今天早上偷偷去她家后墙跟底下看了一眼，她隔着窗户跟我比划，叫我别管她，先把孩子藏好了再说。”四女儿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妈，你说这叫什么事儿？自己的孩子，生下来是个闺女，就要被当货物一样卖了？”
林阿婆没应声。她站起来，牵着小姑娘的手慢慢往灶房走。小姑娘踉踉跄跄地跟着她，走到灶房门口闻到粥的香气，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她自己听见了，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，把脸往林阿婆的胳膊上蹭。
“饿了？”林阿婆弯腰问她。
小姑娘点点头，鼻尖上还挂着一滴鼻涕。
林阿婆把她带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，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，又从碗柜里找了一双最短的筷子。粥还烫，她拿勺子搅了搅吹了两下，递到小姑娘嘴边：“慢慢吃，别烫着。”
小姑娘张开嘴小心地抿了一口，烫得缩了缩脖子，但还是咽下去了。然后第二口、第三口，越吃越快，小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。
四女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把脸转过去了。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，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“妈，我在家养了两天，这孩子听话得让人心疼。晚上睡觉不哭不闹，让她睡哪儿就睡哪儿，早上醒了就自己爬起来坐着等我。我说给她扎辫子，她把脑袋往我手底下伸，乖乖的。”
林阿婆没回头，看着小姑娘喝粥的样子：“老五给她起名字了没有？”
“起了，户口本上叫林欣。”
“林欣。”林阿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伸手把小姑娘嘴边沾的米粒擦掉，“她这性子倒不像她妈，像她姥姥。不爱吭声，什么事都憋着。”
四女儿从灶房门槛上走进来，站在她身后：“妈，这孩子我先放你这儿行不行？我家里那两个小子淘得没边儿了，我怕我看不住她。”
“你先放我这儿？”林阿婆转过头看她，“那你是什么打算？这孩子是你的了？还是老五暂时放你这儿的？”
四女儿被她问得噎了一下。“我……就是先带两天，等老五那边——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林阿婆站起来，把粥碗放在案板上，“老五要是被她婆家关一个月，这孩子就在我这儿住一个月？关一年就住一年？”
“妈，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林阿婆看了她一眼，又低头看了看已经喝完粥正在舔勺子的小姑娘。小姑娘舔得很认真，把勺子上最后一点米汤都舔干净了，然后仰起脸冲她笑了一下。嘴角还沾着米粒，但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回去告诉老五，”林阿婆把小姑娘的嘴角擦干净，“就说孩子在我这儿了。让她婆家来找我要人，我倒要看看，谁敢来老林家抢孩子。”
四女儿愣了一下：“妈，你跟她们家闹起来……”
“闹起来怎么了？”林阿婆把小姑娘抱起来放在腿上，小姑娘很轻，轻得不像个三四岁的孩子。“我九十岁了，我怕闹？她们家敢来一个，我拿拐杖打一个。来两个，我打一双。我养了六个孩子，没一个送人的。我孙女，凭什么送人？”
小姑娘坐在她腿上，两只小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，仰着脑袋看她。她抬手碰了碰林阿婆下巴上那颗黑痣，小声说：“外婆，你这里有个点点。”
林阿婆低下头，鼻子碰了碰她的额头：“嗯，外婆老了。”
“外婆不老。”小姑娘说，又用指头点了点那颗痣，“我妈妈说，脸上有点点的人最好了。”
林阿婆没接话。她把小姑娘往怀里拢了拢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，闻见小姑娘头发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，是四女儿家的那种。这孩子在她四姨家待了两天，被人洗得干干净净的送过来，然后她妈让人锁在了屋里。
四女儿站在旁边看着祖孙俩，眼睛又红了。
“行了。”林阿婆摆了摆手，“你回去吧。回去看看老五那边什么情况，打电话也行，翻墙也行，总之给我盯着。别让人把她欺负死了。”
四女儿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小姑娘。“二妮，姨走了，你乖乖跟着外婆。”
小姑娘从林阿婆怀里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姨什么时候来接我？”
四女儿顿了顿：“过两天就来。”
“哦。”小姑娘又缩回去了。但她的小手攥着林阿婆的衣襟，指头捏得紧紧的，像怕这个外婆也会突然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。
四女儿走了。院门关上之后，林阿婆抱着小姑娘坐在灶房里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，粥还在锅里冒着余温。
小姑娘忽然问她：“外婆，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林阿婆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她怎么不来看我？”
“她被人关住了，出不来。”林阿婆说，“等外婆去把她救出来，好不好？”
小姑娘想了想，点点头。“外婆能打过坏人吗？”
林阿婆笑了。“能。外婆有拐杖，谁都打得过。”
小姑娘也跟着笑了，露出几颗小米牙。她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开始打架。昨晚上在四姨家估计也没睡好，又哭了一路，这会儿吃饱了暖和了，困劲上来了。她把脑袋往林阿婆胸口一靠，眼睛闭上，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。
林阿婆抱着她，坐在灶房的板凳上，一动不动。锅里的粥香和灶膛里残余的柴火气混在一起，灶房外头太阳刚升起来，光线从石棉瓦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小姑娘的睫毛上，亮晶晶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小人儿，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六个空碗。
六个碗，已经回来三个了。
一个被打的，一个被甩的，一个被塞过来的。
林阿婆把小姑娘往上抱了抱，颠了颠重量，轻得她心口发酸。
“老林家这一窝啊。”她小声念叨了一句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，“造了什么孽哟。”
灶膛里最后一粒火星灭了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