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逸的闹钟设在六点十五。
不是因为他住得远,公司八点半打卡,地铁四十分钟,他七点出门也来得及,但他需要那十五分钟——身体需要时间承认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出租屋在城中村三楼,十二平米,一扇窗,窗外两米就是隔壁楼的外墙,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,有一张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早上六点的光线灰蒙蒙的,像隔了层纱。
他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,二十八岁,眼圈发青,嘴唇干裂,上个月体检报告说他颈椎曲度变直、轻度脂肪肝,医生建议多运动少熬夜。没运动的时间,熬夜倒是工作需要。
六点四十出门。城中村的巷子窄,两辆电动车并排就得侧身过,巷口的早点摊冒着蒸汽,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,沈逸从旁边走过去,没停——他不在外面吃早饭,算过了,一个月省下来的早点钱够交水费。
地铁站排了三趟车才挤上去,车厢里人贴着人,有股混着汗味的暖气,沈逸抓着吊环,身体随车厢晃动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小说,看个习惯,内容早不进脑子了。地铁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震了一下,不是正常的轨道震动,是地底下闷闷的一沉,他抬头看了看四周,车厢里其他人都在低头看手机,没人注意到,他收回目光。
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,建材贸易,不大,沈逸的岗位叫行政专员,说白了就是打杂——合同归档、报表统计、考勤核对、会议纪要,偶尔帮领导跑腿拿快递。工资五千八,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四千九,够活,也就够活。
今天的活和昨天一样:核对上季度十七家供应商的对账单,Excel表格拉到第三百行的时候眼睛开始发酸,他揉了揉,继续拉。
“逸哥,吃饭。”
张磊端着饭盒站在工位旁边,笑嘻嘻的,同部门比他小两岁,性格跟他正好反着——嘴碎、自来熟、永远有说不完的话,沈逸至今没搞明白张磊怎么就跟自己处到一起了,大概是物极必反。
食堂饭菜谈不上好吃,但便宜,沈逸低头扒饭,张磊在对面吧啦吧啦。
“昨晚又通宵了。”
“工作?”沈逸问。
“什么工作,天衍江湖啊!”张磊眼睛放光,筷子在空中比划,“我跟你说,我们帮会昨晚打通了一个隐藏副本,掉了本上品功法残卷!上品!整个服务器都没几本——”
沈逸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张磊不气馁,这话题他每周至少提三次,沈逸每次都是这个反应,但张磊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。
“逸哥你真不考虑试试?现在新人体验卡降价了,二十块八小时——”
“没设备。”
“体验店啊,城西商场三楼新开了一家,全套全息舱,跟真的一样——”
“多少钱一小时?”
“一百……”
沈逸看了他一眼。张磊讪笑:“是有点贵。”
一百块,够他吃一个星期的便当。沈逸没说这话,端起餐盘去了回收处。
下午,对账单核到第十一家的时候,部门群里弹了条通知:“各位同事,公司年中团建活动定于本周五下午14:00在多功能厅举行,含抽奖环节,奖品丰富,请积极参与。”沈逸扫了一眼,没当回事——团建抽奖这种事,大奖从来都是领导的,去年他抽到一提抽纸,前年是一只印着公司logo的塑料水杯,杯底还漏。
周五下午,多功能厅摆了气球和横幅,HR在上面讲“凝心聚力,共创未来”,沈逸坐在最后一排,等抽奖环节赶紧过去好回家——不来扣考勤,这是他参加团建的全部动力。
抽奖箱从前排开始传,轮到沈逸的时候箱子已经瘪了大半,他随手摸了个信封出来,撕开。
一张卡片。深蓝色底,烫金字,上面印着一只展翅的鹰。
天衍江湖 · 全息体验卡
限时8小时 · 体验店通用
沈逸愣了一下。
张磊从旁边探过头来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“卧槽?!天衍江湖体验卡?!逸哥你手气也太好了吧!”
旁边的同事也凑过来:“这不是那个很火的VR游戏吗?听说这卡值两三百呢。”
“何止两三百,”张磊把卡片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,“8小时全息体验,在体验店至少值三百,逸哥你必须去试试!”
沈逸把卡片拿回来,看了一眼背面的小字:“体验卡有效期30天,请在有效期内前往任意天衍江湖合作体验店使用。”他把卡片塞进口袋。
“去吗?”张磊追问。
“再说。”
——
下班,照常那条路——公司、地铁站、便利店、出租屋。
便利店的灯是整条街最亮的,白得有点刺眼,沈逸推门进去,冷气扑了一脸,货架上的便当换上了晚间折扣标签——红烧排骨饭,原价十五,打七折,十块五。他拿了一盒,又拿了瓶矿泉水,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,他付了钱。
回到出租屋,便当塞进微波炉,两分钟,“叮”。
他坐在床边吃。排骨是假的,肉少粉多,但酱汁拌饭还行。吃了二十八年便当,他总结出一条铁律:价格和肉量成反比,折扣和口感成反比,七折的排骨饭,排骨自然也是七折的。十二平米的房间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,桌上放着公司发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有道坏线,从上到下贯穿,像一道裂缝。
吃完,饭盒扔进垃圾桶,垃圾桶里已经躺着三个一样的盒子。
他躺在床上,摸出口袋里那张卡。
深蓝色,烫金鹰,出租屋的灯泡瓦数低,卡片上的鹰在昏黄光线里暗沉沉的,但那双眼睛好像在反光。8小时,他想起张磊的话——“8小时够你看看这游戏多牛了。”8小时能干什么?够他加一个完整的班,够他坐高铁回老家再坐回来,够他睡一个还算充足的觉。
他从来没花8小时去做一件“没用”的事,想,但不敢——时间就是钱,钱就是活着,在他的生活里每一分钟都有它的价格,花在没用的事上就是浪费。
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。
也许是那三百行Excel,也许是食堂那盘永远一个味道的土豆丝,也许是HR说的“凝心聚力”——那个词离他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“天衍江湖 体验店”,最近的一家在城西商场三楼,周六九点到二十二点。
他把卡片放在床头柜上,深蓝色的卡在掉漆的白色柜面上很显眼,像一小片夜空落在了白天的地面上。
沈逸看着那只鹰,鹰也在看他。
他翻了个身,关了灯。
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——张磊发来消息:「逸哥,去的话叫我,我给你当导游!」
沈逸没回。他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展开的翅膀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定了六点十五的闹钟,闭上眼。
明天周六。
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什么东西砸在地上,闷响一声,和地铁隧道里那下震动莫名地像——他没听见,已经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