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，六点十五，闹钟响了，沈逸睁眼盯着天花板，那个像翅膀的水渍还在，他起床、刷牙、穿衣服，犹豫了一下，把体验卡装进口袋。
七点半的地铁比工作日空得多，他找了个座位坐下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楼群，手机上搜好了路线——城西商场，六号线转二号线，四十分钟。
体验店在商场三楼，电梯门一开，沈逸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走廊栏杆上——张磊，穿着件印着“天衍江湖”logo的T恤，手里举着杯奶茶。
“我就知道你今天来。”张磊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昨晚没回我消息，但也没说不去，以你的性格，不拒绝就是默认。”
沈逸没说话，张磊这人有时候看人比看游戏准。
体验店比想象中大，一排排半封闭的全息舱整齐排列，像太空舱里的休眠仓，灯光是深蓝色的，配着低沉的背景音乐，有种科幻片的味道，前台的小姑娘热情地介绍套餐。
“体验卡的话，8小时，一百二十块，自带体验卡只需付三十块设备使用费。”
三十块，沈逸付了。
张磊用自己的账号开了个舱位，熟门熟路地往里走，回头冲他喊：“我先上了，你扫描完选了出生点之后退出新手村，给我发消息，我来接你！”
“怎么发消息？”
“面板里有好友系统，加我ID——磊哥无敌。”
沈逸嘴角抽了一下。
全息舱比想象中舒适，躺进去，舱盖合上，内部蓝色光带亮起，一个柔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：“天衍江湖全息体验舱已就绪，请放松身体，意识扫描将在十秒后开始。”沈逸闭上眼。
十、九、八……
意识扫描的感觉很怪，不是疼，是一种被“看穿”的穿透感，有什么东西从大脑深处翻了一遍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记忆都翻了出来——小学操场的塑胶味、高考前夜失眠时听到的雨声、加班到凌晨三点从公司出来看到的空无一人的街道，这些东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然后视野里的蓝色光带闪了一下，一行字浮现出来，白色的，很小，像系统底层的日志，不是给玩家看的：
[意识波纹：异常。匹配模式……重新校准中……]
沈逸皱眉——什么意思？bug？
还没来得及细想，画面就变了，按照张磊的描述，扫描完成后应该出现一个明亮的大厅——“出生大厅”，有NPC引导、新手礼包、操作教学，还能看到其他新手玩家，但沈逸看到的是黑，纯粹的、彻底的黑，像被人扔进了一口深井，黑中有一点东西，不是光，是感觉——一种从脚底升起的、说不清的“方向感”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呼唤他。
[匹配完成。投放中……]
那行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，失重感袭来，他坠了下去。
——
冷。
第一个感觉——冷、湿、硬，地面是凉的，有细碎的石子硌着后背，沈逸睁开眼，天空灰蒙蒙的，有云在动，不是全息舱的蓝色光带，是真实的天空——不对，是游戏里的天空，但逼真得让他分不出区别。
他坐起来，荒山、枯草、碎石，远处有黑黢黢的树林，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脊，没有建筑、没有路标、没有人，风从山口灌过来，带着土腥味和草的苦味。低头看自己，一身粗布衣裳，灰白色，像古装剧里底层百姓穿的那种，布料粗糙，磨得皮肤发痒，脚上什么都没有——赤脚。
他站起来，碎石硌脚心，凉意从地面渗上来，这种触感太真实了，不是手柄震动，是脚底每一颗石子的棱角都清清楚楚。出生大厅呢？NPC呢？新手礼包呢？什么都没有。
他试着开口：“系统？”没回应。“面板？”什么也没发生。
城市另一端的体验店里，张磊已经退出了游戏——本来打算在游戏里等沈逸，等了半小时也没收到好友申请，他找前台查了查，沈逸的舱位显示“体验进行中”，状态正常。
“奇了怪了，”张磊挠头，“这小子怎么不加我？”他给沈逸发了条微信：「逸哥你进了吗？加我好友啊！ID磊哥无敌！」
沈逸的手机在储物柜里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荒山上。
沈逸深吸一口气，冷风灌进肺里，像吞了一把碎冰，但脑子清醒了—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bug？体验卡的问题？操作失误？都有可能，但这些是之后的事。
现在的问题是——
肚子在叫。
饿，不是游戏面板上“饥饿度下降30%”那种数字化的饿，是胃在抽搐、口水在分泌、注意力没办法集中的那种真实的饿，全息沉浸的感官百分百拟真，饥饿也不例外。
天色在暗，太阳已经偏到山脊后面，光线从金黄变成灰橘，远处树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，沈逸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——他蹲了下去，不是思考后的决定，是某种从未调用过的本能，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
狼嚎，不止一只。
他慢慢转头扫了一圈——他没有“来”，他是被扔在这儿的，但他记得刚才坐起来时扫过一眼四周，山脊线以南好像有烟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但在灰橘色的天幕上，那道细细的烟柱像是唯一的路标。
沈逸没有犹豫，他朝南跑。
赤脚踩在碎石上，每一步都疼——石子硌脚心、枯草划脚踝、冷风灌进领口，他跑得不快，荒山地势不平，碎石和枯草绊脚，加上饿了大半天，腿发软，但他没停。
身后又传来一声狼嚎，比刚才近了，沈逸咬紧牙加快了脚步。
他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人，不知道那道烟是不是自己看错了，不知道狼会不会追上来——但他知道一件事，在出租屋六点十五的闹钟里学会的那件事：先活下去，别的以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