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，周叔把沈逸叫到院后的空地上，空地不大，三面是土墙，地上被踩得平整，周叔站在中间活动了两下肩膀，骨节咔咔响。
“看着。”
他沉腰坐马，右拳从腰间翻出来，自下而上划了道弧线，拳面朝前送出去，动作不快，但拳到尽头的时候沈逸听到一声闷响，像有人拿棒子敲了一下皮鼓，不是拳头破风的那种呼啸，是更沉的东西，从拳头里面炸出来的。
周叔收拳站直：“这叫劈山拳，我年轻时学的入门功夫，最基础的玩意儿，一共三路十二式，我打一遍你看。”他打了一遍，快的时候像鞭子抽空气，慢的时候像在水里推石头，十二式打完不到一分钟，周叔的额头上微微见汗，喘了两口气——旧伤在身，这一遍已经不轻松了。
“看清楚了？”
“大概。”
“来。”
沈逸站到空地中间，赤脚踩在泥地上，脚趾无意识地抠了抠地面，第一式起手，他学着周叔的样子沉腰出拳，动作歪歪扭扭的，像在模仿一段没记住的广播体操。
周叔没说话，走过来一脚踢在他小腿肚上：“腿再弯一点，重心压下去，你这姿势站不稳，风一吹就倒。”沈逸调整。“腰，扭腰，力从脚底起，过腰，到肩，到拳，不是胳膊自己甩。”
周叔的手按在沈逸的腰上往右拧了一把，沈逸的拳跟着转了半圈，打出去的角度变了，拳头落到尽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，很轻，像脉搏跳了一下，从腹部某个地方沿着手臂窜到拳面，不疼也不热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“通”，像水管堵了很久突然通了一瞬。沈逸愣了一下，周叔的眼睛眯起来，他没解释，只是说：“再来。”
沈逸又打了一拳，这次没有那种感觉了，他追着那个“通”的感觉一拳一拳地打，每一拳都在找刚才那一瞬的路径。周叔在旁边看着，偶尔踢一脚拧一下说一句“肩沉下去”或“拳别握太紧”，大部分时候不说话。打了大概一百多拳，沈逸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，他停下来喘气，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周叔转身往屋里走，“明天接着练。”
——
沈逸没有等到明天。
吃完午饭，周叔给了两个杂粮饼子配咸菜，他就回到院后的空地上接着打，一下午，从日头正烈打到太阳偏西。三路十二式他只学会了第一路的前四式，翻来覆去地练，每一拳都在找那个“通”的感觉，大部分时候找不到，偶尔找到了一闪就没了，像用手抓水，但他没停。
赵六下午来过一次，靠在墙上看他打了半天啧了一声：“逸哥，你这劲儿使得太猛了，凡品功法练到天荒地老也就那样，你信不信，正常玩家在新手区有任务引导，做完一轮任务系统就送一本精品功法？咱们在这儿连个任务面板都没有，练这破拳有什么用。”
沈逸没理他。
“我是说真的，”赵六凑过来，“你想想办法搞本好点的功法——”
“我没有面板，”沈逸打断他，“没有任务，没有地图，没有商店，什么都没有，这个拳是周叔给我的，是现在唯一能练的。”
赵六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，他其实也没有面板，但他来的时候比沈逸运气好一点，至少出生在一个小镇边上，从NPC那里搞了把柴刀和一本不入流的心法，凑合着能打打野兽。“行吧，”赵六拍了拍沈逸的肩膀，“你自己悠着点，别把身体练废了，这游戏疼可是真疼。”走了。
沈逸继续打。
——
傍晚，天色从橘红变成靛蓝，周叔出来看了他一眼，扔了碗水过来，沈逸接住喝了继续打。夜了，月亮升起来，不太圆，光色发白，空地上只有沈逸一个人的影子在动。他已经练了七八个时辰，手臂不是酸了，是木了，每一拳打出去都像在挥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胳膊，但他停不下来，不是不想停，是那个“通”的感觉越来越近了，像隔着一层纱在摸什么东西，指头都快碰到纱后面的实体了，就是差那么一点。
第一百拳，没有，第二百拳，没有，第三百拳——
脚底，他从脚底先感觉到的。
赤脚踩在泥地上，脚掌的每一寸都贴着地面，他出拳的时候力从脚底起，过膝盖、过腰、过肩、到拳面，这次他没有去“找”那个“通”，而是从脚底开始让它自己走上来，像一股水从地下渗出来，沿着骨头和筋的缝隙往上爬，不急不慢，到腹部转了个弯分成两股走手臂——到拳面的那一刻，闷响出来了，不大的声音，但沈逸听得清清楚楚，不是拳头打空气的声音，是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然后脑子里亮了一下，不是视觉上的亮，是意识里的，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了一页书，闪过几行字，快得几乎抓不住——
劈山拳 · 凡品，熟练度：初学乍练；凡武境 · 初期。
字迹模糊，像隔着水面看的碑文，闪了一下就灭了。沈逸站在原地拳还举着——什么意思？他试着再打一拳，没有字了，但那种“通”的感觉还在，而且他突然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：他知道自己练到了什么程度，不是数字不是进度条，是一种“自知”，像刚学开车的人突然知道自己挂的是几挡，不需要看仪表盘，手放在挡杆上就知道。他知道自己刚入门，知道自己离“会”还差很远，知道这门拳法是最底层的货色，但他也知道自己比今天早上强了，一点点，但确实强了。
沈逸慢慢放下拳头，汗水糊了满脸，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拳面上磨出了红印，指关节微微肿了。疼，真实的疼。
但他在笑，不是高兴，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——他做了一件事，做对了，身体给了他反馈，在写字楼里核对三年Excel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，每一行数字都是对的，但每一行数字都是死的。劈山拳不一样，拳打出去，身体里有东西回应了。
他活着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鹰唳，很远，从头顶很高的地方传下来，尖锐而短促，像一把刀划过夜空。沈逸抬头，月亮旁边有一道黑影，翅膀展开，不大，逆着月光看不清细节，它盘旋了半圈，然后朝北边的山脊飞去，很快消失在黑暗里。
黑鹰。
沈逸看了两秒，收回目光，他想起昨天站在院子里时脚底那根往北边伸的线，和这声鹰唳来自同一个方向，他不知道那只鹰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，不知道北边那座山和这只鹰之间有没有关系，甚至不确定那只鹰是不是真的在看他——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他打出了第一拳，身体给了回应，而北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拳面上的红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，指关节的肿痛提醒着他刚才那一拳是真的。他慢慢攥紧拳头，松开，再攥紧。
然后他重新站到了空地中央。
再来一拳。